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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尘四起 初见 ...

  •   1937年7月,北平沦陷。
      张筱春独身一人自北平一路逃难南下,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外加刻意掩饰,任是往日天天流连戏园里的拥趸,也认不出这竟是戏台上风华绝代的张筱春张老板。
      且不论这张老板往日里如何风姿绰约、名动北平。逢上这乱世,也只能洗尽铅粉胭脂,携上青衣红袖,同这万万人一起,不得不在自己的国土上逃难。
      一路从北平到了武汉,对气候的不适应掺杂着疲于逃命的奔波 ,终于在稍稍安定的状态下,一触即发,不可收拾。张筱春强撑着找到一家药铺抓了几副药,却在找旅店的时候处处被告知客满。就在张筱春支撑不住打算就这么晕过去的时候,街对面走过一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在从他身边走过之后又回头仔细打量了两眼,惊呼出声“张老板?”
      张筱春恍惚之间觉得这声音颇为耳熟,精神一松懈,竟昏倒在地。
      郭奇林还处在遇到昔日名角儿的震惊中,就见张筱春倒在了地上,慌乱中看到张筱春手里拎的中药,明白了三分,便连人带行李一起带回了自己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学校出钱包下的一间旅馆,但由于学校性质,进门的时候还是遭到了盘问。
      “这是什么人?”今天值班的是和郭奇林关系不错的一个学长。
      “这是我小舅舅。”郭奇林说出路上想好的说辞,“他自小身体不好,世道不平,自战争开始便一直在江南养身体。近日杭州沦陷,知我最近身在武_汉,便来投奔我了。”
      “治病要紧,你先把他安置在你宿舍吧,等他醒过来再去找大队长打报告。”值班学长看着张筱春如纸的面色和郭奇林不同于往日温和,急色已经爬上眉头的表情,不疑有他,就把二人放了进去。
      郭奇林把张筱春安置在自己的床上,转身出门去旅馆的厨房把张筱春抓来的药熬好,端回来的时候张筱春还未清醒过来。郭奇林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晾着,开始细细打量这位昔日里名动京华的角儿。记忆里艳若桃李的脸与床上人的憔悴狼狈怎样也重合不到一起,郭奇林的目光移到张筱春紧闭的双眼上,心中暗叹,若不是这双眼,自己还真认不出今时今日的张筱春。当年自己还在北平的时候,若不是见这人眼波流转,又怎会一改留学归来的西洋做派,足足在三庆园里听了三年的京戏。方能在异乡街头脱口而出一声“张老板”。
      就在郭奇林胡思乱想之际,张筱春已经醒来,翻身下床,朝他行了个礼,“多谢这位军爷相救,这便不叨扰了,改日安定下来,一定登门……麒麟公子?”。张筱春停住本欲提行李的动作,满脸的惊讶,又思想起自己晕倒前听到的声音,才感慨自己真是运气好,随便晕倒都能碰上昔日故人。
      郭奇林回过神来就听了一句麒麟公子,笑着摆了摆手“这世道哪还有什么麒麟公子,叫我大林就行。”
      发现张筱春要走的架势,郭奇林急忙拦下“张老板莫急,先把药喝了,这可是你自己花钱抓的那几副药。”
      张筱春本来还想开口拒绝,听到最后一句话,果断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稳稳当当的坐下等着药凉。
      “时逢乱世,梨园这个行当算是到头了,也没有什么张老板了,大林你要是看得上我,往后就叫我张云雷吧。”张云雷看着药碗出声道。
      “这是你的……”
      “嗯,本名。”
      说完这句,张云雷端起药碗,一脸苦大仇深的和它对望,郭奇林假装看不出他心疼药钱又怕苦的内心活动,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蜜饯。本来想递给张云雷,郭奇林却在看见张云雷被苦的眉头紧皱的时候幼稚鬼上身。
      “角儿~吃甜甜嘛?”
      张云雷看着眼前被一身军装打扮的成熟不少的人瞬间显露原型,脑海中对麒麟公子的形象轰然倒塌。内心飞快进行灾后重建,面上丝毫不显,并强行告诉自己,“大老爷们儿的,吃什么甜甜”。如此数遍,才强压下想伸出的手爪爪。
      “想不到大林如今做了军爷,倒是比当年小少爷的时候还要童趣。”大概是中药苦到了脑子,张云雷浑然忘记自己是被眼前童趣的军爷捡回来的,开口就还了一句。
      郭奇林很明显也忘了自己“救命恩人”的身份,正满脸通红的准备辩解,恰巧此时同期的同学在外敲门。解救了舌头打结的郭奇林。“奇林呐,那啥队长让你上他那旮去一趟,他嗦要问问你这小舅舅的事啥的。”来的是同学是个东北的,人送外号烧饼。“麻溜利索的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再说一句。
      “小……舅舅?”张云雷感觉这个匪夷所思的小舅舅应该指的是自己,但这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郭奇林听到小舅舅这个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不禁心中暗骂破烧饼真不会挑时候,本来只是幼稚,承认了也就罢了,现在可好,直接成了爱吃甜甜的幼稚大外甥,不止逃不开幼稚二字,还白白降了一辈,成了大外甥。
      烧饼心里苦啊!做个主食也不容易啊!明明是大少爷你编瞎话的时候直接把自己送人家做大外甥,要是怕别人知道你家里情况,你哪怕说这是你表哥堂哥野生的哥哥呢。
      郭奇林本来就打结的舌头这下彻底扭成了中国结,看着张筱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促狭,干脆心一横,全都说了出来。“你先在这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如果别人问起,千万记得你是我小舅舅啊。”郭奇林也不知道为何就是想留下张云雷,或许是内心不落忍,或者是难得碰上故人,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占了大半。可郭奇林偏偏不想探究这个其他。
      “张某人可不敢当麒麟公子的小舅舅,承蒙麒麟公子盛情邀请,在下便继续在此叨扰了。”张云雷把药碗塞到郭奇林手里说道。
      就在郭奇林刚要开口纠正称呼的时候,听得张云雷慢悠悠来了一句:“大外甥,早去早回啊!小舅舅等你回来吃晚饭!”语气十分熟稔真挚,直教郭奇林想抽自己这张破嘴。
      “小舅舅再见……”郭奇林端着药碗出了门,内心恨不能掐死一个小时前脑子抽疯的自己。
      看着郭奇林出了门,张云雷嘴边挂着的笑逐渐消失,心中一片混乱。虽说与这郭奇林认识数载,可这几年一直也就是送个花篮扔个戒指这般的交钱,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心难测,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帮自己呢?自己孑然一身,除了从北平来时带上的存单,最值钱的也就是箱子里的戏服了。可这些又岂是能入了郭奇林的眼的。不过自己倒也是奇怪了,竟然有点不想走了,看着这孩子就打心底的想逗弄他。
      张云雷想着想着就跑偏到自己便宜大外甥面红耳赤的可爱相上去了,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腹诽人家居心叵测。

      且说这旁郭奇林在队长办公室里好说歹说,终于说服大队长同意张云雷留下,不过一旦伤好就得立刻搬出去。郭奇林又求了许久,才把时限延长到了半个月。
      张云雷听到郭奇林带回的这个消息,内心明白郭奇林定然在其中说了不少好话,“大林这番恩情,着实救云雷于水火,如今情况特殊,且请大林赏面,云雷请您吃一顿酒,聊表心意。”
      郭奇林看着面前的张云雷,梳洗一番又换了件素净的长衫,抬手低眉之间,昔日戏台上的名角儿仿佛又出现在眼前。恍惚间,竟有种不知岁月的错觉“别这么客气嘛,小舅舅。”郭奇林定了定神,“这就是举手之劳嘛。再说了,你我也是旧识,他乡得遇,岂有不帮之理。”
      正经的一番话说罢,又换上一张苦巴巴的脸,“以后不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叫你云雷哥吧,小舅舅什么的,有点不适应。”
      看着郭奇林可怜兮兮的脸,张云雷终于没忍住,伸手拍了拍小脸蛋,“遵命,我的大外甥。”

      郭奇林换上一身西装,带着张云雷,找了一家西餐厅。
      斟好酒,四下无人。
      “尽管大林已经说了多次没关系,但我还是想借薄酒一杯,聊表感激之情。”张云雷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郭奇林不再说客气的话,也端起酒杯。“郭奇林。奇妙的奇,双木的林。国民中央航空学校第八期学员。”
      张云雷闻言一惊,不禁又细细打量一番郭奇林。也想通了为何他身上有一种不同于普通军人的洒脱。惊讶之余,却也明白了郭奇林的意思。
      “张云雷。云端的云,惊雷的雷。今日以前,无亲无故。”直直地望着郭奇林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张云雷知道,郭奇林听懂了。
      郭奇林揉了揉鼻子,以掩盖自己的情绪。
      “既然这样,今时今日,不知郭某能否有幸得闻张先生仙音?”
      既然早晚要与往昔做个割舍,不如就在今日,借故人旧曲,送京华深处的麒麟公子一程。
      张云雷不知为何,竟仿佛看透郭奇林心思一般,“北平沦陷时,张筱春便已与三庆一同归去,想必郭小公子也循音同往了吧。”说罢,起身挽袖。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
      又谁知祸福事倾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
      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
      在此间遇水患痛苦受尽,
      我只得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振作精神,早悟兰因。”

      仍是三年前勾了魂的唱腔婉转,摄了魄的眼波流转。往日的张老板和郭公子在这一折锁麟囊中相携离去,今朝的张云雷和郭奇林则在硝烟四起处款款而来。
      郭奇林不知张云雷为何要唱锁麟囊,也不想探究为何。也许是有感而发,也许是借此寄情,或者是另有深意。都无所谓的,反正自己认准了的,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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