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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有余悸 祸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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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18日,午后三点。
日本空军第24组袭击武汉。随着第一枚炸弹在半空燃烧炸裂,这座江城长达五个月的噩梦倒计时,轻巧的摆了一下指针。
防空警报陡然响起,像濒死的鸟凄厉哭嚎,给兵荒马乱的武汉又添上一重绝望。
张云雷来不及去找郭奇林,就被人群裹挟着,躲进了防空洞里。在日军的轰炸机开始狂轰滥炸之际,猛然想起,郭奇林前些天说过“我和饼哥他们几个训练成绩好的,都被挑出来开新的苏联飞机了,要不说毛子产的东西就是好呢,时速又快爬升又轻快。就是丑了点、黑了吧唧的,我们都叫它小苍蝇。”
想到这,张云雷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不顾身边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跑出防空洞,努力朝天上看去。果不其然,一队国军的白色双翼机里,夹杂着几架黑色小巧的单翼机。
张云雷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顾不得自己会被炮弹击中的危险,爬上了附近一座小教堂的钟楼。就在他努力辨别哪只“小苍蝇”是郭奇林的时候,一架黑色单翼机冒着黑烟撞上一架涂着太阳旗的日本战斗机,一同冲进了汉江的浪涛中。
距离太远,张云雷瞪大双眼,却只能看见余下的黑烟和继续缠斗的空中战场,似乎是阳光太过刺眼,眼泪不停地从张云雷的眼眶里涌出,他就像并未察觉,还是紧紧的盯着飞机坠下的地方。额头、脖颈青筋暴起,手臂在长衫的遮掩下不住的颤抖,鼻翼逐渐泛红,嘴唇却白得要命。偏偏脸上还是一片不知做给谁看的平静,双腿麻木到挪动不了半步,却还站在那看着云端。
在你固是求仁得仁,尽了军人天职;可是我,正日月茫茫,不知若何度此年华。既然你说过余生与我同归,于尽于此,也算得是死亦同穴了。
时刻准备赴死,是飞行员唯一的人生规划;时刻准备同死,也是他作为眷侣唯一的得偿所愿。
当空中最后一架涂着太阳旗的飞机离开的时候,张云雷浑浑噩噩的走下钟楼,穿过人群,有躲过一劫和家人抱头痛哭的,也有痛失至亲所爱痛苦嚎啕的,更有的是早就孑然一身疲于奔命,所亲所爱皆未幸免于难,全凭一腔恨意麻木的活下去的。
山河破碎,人心惶惶。遗民泪尽胡尘里。
张云雷逆着人群,朝城门口走去。所有的人间疾苦,战火纷飞都抛在身后。
“站住!特殊时期,非战斗命令不得出城!”门口的护卫队拦下了他。
“大林在河里,我得去把他接回来……”张云雷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赶紧走!不然按奸细把你抓起来!”卫兵哪里管他在说什么,一味的驱赶。
张云雷似是被卫兵的呼喊唤回了几分清醒,无奈之下,只能转身朝航校办公楼的方向走去。他低头快走,目不四顾。生怕自己紧绷的弦被触目可见的绝望割断。
就在他一步步走向即将斩断最后一丝希望的铡刀时,一声“小舅舅”穿过悲恸的洪流,引来一截浮木,还熨帖地蒸干了他眼底的水汽。
“小舅舅,你怎么在这啊?快回家去吧,我跟着他们出城去把飞机拉回来。”郭奇林在队伍里急匆匆的说了这句话,就随着队伍出了城去。
张云雷被那声小舅舅贯满了脑海,一直戳在原地看着郭奇林的背影被城门隔住。才得空听到后边的话,听着大林与往常别无二致的语气,张云雷抬头看了看天,又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甚至还抬脚在地上跺了一跺。这才抬腿往回走,来时浑浑噩噩一步难踱,回时心有余悸却如获新生。
路程过半,战后暂时的慌乱已经平息大半,炸糕店的老板娘刚打开店门烧热油锅,就瞧见了对面走过的张云雷。
“哎!小张小张!”老板娘四十出头,平日里总见郭奇林带着张云雷过来,一来二去的也就熟起来了。“小张你没事真好,你大外甥呢?他没事吧?”
“啊?他没事,他出任务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承蒙您惦记了。”张云雷还有些晃神,老板娘的话语声仿佛一下就把刚才发生的空战隔得很远,把他从炮弹纷飞的钟楼上拉回了市井,就像每天早上来买炸糕时一样熟稔而放松的氛围。
“我就说大林这孩子长了一脸福相嘛!来来来,正好这锅炸糕刚好,绿豆馅的,拿回去等大林回来你俩一块吃,快去吧去吧!”老板娘不由分说的塞给张云雷一大包炸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回身又继续包炸糕。
张云雷抱着这包炸糕,还没来得及付钱就被老板娘推了出去。刚出锅的炸糕贴着胸腹,似乎化开了里面一直郁结着的冷气。张云雷拐进一条小巷,妥帖的把炸糕放在一边,这才扶着墙缓缓蹲下,张云雷紧紧的咬住袖口,把脸伏在膝盖上,才把自己的喉咙里的嘶吼和哽咽遏制住。从看见飞机坠落到刚刚,就像马上被焚烧殆尽的时候又被风吹燃的野火,明知前路未卜,却无路可退。不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就能在死亡到来的时候一脸坦然,不是早决定共同赴死,就能不为爱人在眼前死去而无动于衷。
张云雷忽然伸手摸了摸装炸糕的袋子,好在还温热着。他站起身,把袋子用长衫的下摆包起来,裹在怀里。即使还有两三分钟的路程,他还是怕炸糕凉掉不酥了,郭奇林一直偏爱热乎乎酥脆的炸糕。他得给自己心尖尖上的宝贝最喜欢的最好的。大林第一次正式出任务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炸糕,自然要是最合口的。
张云雷抱着炸糕远去的背影,与北平梨园的张筱春,自此判若两人,再无相像之处。
战争能让人迅速成长,去爱一个人也是一样。
“小舅舅,你今天怎么跑到城门那去了啊?最近巡逻特别严,你没事别往那边走。他们真的有权开枪的。”
刚推开门就听到郭奇林的抱怨,张云雷连忙把怀里裹着的炸糕拿出来,“王婶儿非得让我给你拿的绿豆炸糕,我一路揣怀里拿回来的,还热着呢,赶紧尝尝。吃完炸糕再说别的。”
“张云雷,照我说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怕我唠叨你,才买这么多炸糕回来的是不是”郭奇林一边朝着张云雷翻了个白眼,一边吃着温度刚好入口的炸糕。“哎不是我跟你说啊,王婶儿这绿豆炸糕还真就比红豆的好吃,你下回去买的时候替我谢谢怹啊。”
张云雷看着认真地吃着炸糕的郭奇林,忽然就觉得几十分钟前那场从天而降的劫难,也算不得什么了。郭奇林还在,张云雷也还在。郭奇林开心着,还在能看得见摸得到的地方,其余的自有心系天下的人士操心,何必担惊受怕。
想着这些,张云雷伸手抓了一把郭奇林的手腕,郭奇林哪里知道他心里所想。“你别抢我炸糕啊! 这是王婶儿特意给我包的,一个都不给你!”大概是出任务太耗费体力,郭奇林满脑子都是炸糕。忘了他家角儿还有一个间歇出现的毛病——作。
“呦~~!”只见张云雷牵起桌布的一角,另一只手掐住腰。丝毫没有名角包袱地开口就唱:“是谁那么坏诶!将我来造谣!信口胡乱扯嘞!乱把舌头……嚼。”
被一脸不忍直视的郭奇林戳了一下腰,但这并不能阻止张老板的戏瘾。迅速从曲剧换成了评剧,“一闻此言大吃一惊,凉水浇头我这怀里就抱着冰。”掐腰的手虚虚地指向郭奇林,另一只手牵着桌布去拭眼角。脸上的泼妇姿态一下子变成含怨的弃妇。“我的心如刀扎,我的浑身是得得得颤。”
“哎呦我的角儿啊,您这是要干嘛呀?”郭奇林一看张云雷这架势,就知道今天天时地利,姆们的张老板要来一场哭四出了。“原谅你可爱的大外甥吧,他再也不提王婶儿也不提炸糕了。他让我转告你,他想请你作为家长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不知您可愿赏光啊?”郭奇林只得把本来准备晚些告诉他的惊喜拿出来哄自家角儿。
果然,一听这事儿,泪也不擦了,手也放下了,张云雷顿时变回了平时光风霁月的模样。就是开口带了点破坏形象的激动“毕业典礼,我出席?这……大林,你看我是不是不合适做家长出席啊?你说咱俩这无名无分的,也就挂个舅舅的名,还是别了吧?”说着说着,情绪却稍显低落。
“哎呀我的舅爷啊,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就想不开呢,什么叫无名无分啊,还不是你都不肯给奴家一个名分,也不知道是外边哪只小狐狸迷了你的眼。”郭奇林知道张云雷怕他的身份给自己带来麻烦,铁了心想让他放下顾虑,也拉过桌布开始装模作样的擦眼角。“可怜我一十八岁就跟了你啊!你这个心狠的郎现在却嫌弃我年老色衰,都不肯出席奴家的毕业典礼。”
地位瞬间颠倒,刚才还作天作地的张老板瞬间化身宠林专业优秀学员。“我这不是怕有人嚼舌根嘛,我肯定去,肯定把自己捯饬的像模像样的去参加我们大林的毕业典礼。”
“这就对了嘛,姆们角儿做事什么时候这么前瞻后顾过了。”郭奇林听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喜笑颜开,“典礼就在下周,26号,到时候记得给我准备礼物啊,我的小家长。”
“大林啊,你说出席典礼是不是要穿西装啊?我是不是得去订做一套啊?穿长衫是不是太随意了……”,张云雷一边翻着自己放在郭奇林这的衣箱,一边忍不住的紧张兮兮。难得一见这么慌乱的张云雷,还是为了自己的事儿。郭奇林忍不住从后边抱住了张云雷,把头埋在了他的长衫上。
“我有时候真想带着你飞到天上,再也不回这地面来,就在云上边,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