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59、这一夜

　　沈傲星为使周奚转移注意，便邀她下棋，落日趴在屋脊上，像是平原一角，辉色迷蒙也分不清是屋檐的瓦色还是平原的草色，慢慢铺满，石地上，两人身影对坐，手起手落，涂一片惬意。

　　她手捻棋子，点敲桌边，在旁一侧的茶水，正自顾自的抒发热气。身上还未脱去刚刚见顾烨时的衣裳，整个人如同文人茶桌旁玉瓶里的孤芳梅花。

　　“在想什么？”

　　周奚抬眸瞧了一眼，伶俐坐下的沈傲星，他最近不知为何心情大好，嘴里时不时哼着江南小曲。她自然是不知，只因为沈傲星知道了……顾炤定亲了。他定的是李尚书嫡女。听说，是顾炤自己求来的。

　　周奚也听说了此事也为他开心，但她不曾见过李小姐。可沈傲星见着过她，他在一处春日宴上曾与这位何小姐打过照面，她长的像周奚。很像。不过，他又怎会讲此事和周奚同说呢？以后成了亲，带她回江南，保证她见不着这对夫妻。

　　成……成亲！想着想着，沈傲星就被脑海的自己给拐跑了。想到这个，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奚，她会成为自己妻子，她……会是他的妻子诶。他害羞地低下了头，手不由自主地摸脸，摸鼻尖，搓搓耳垂。

　　“怎么，待着不舒服了？”

　　周奚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卸下金玉，她垂眸抬手间尽显柔情，像是一块软玉，剔透莹润，无须妆点，便是无价之宝。

　　他见着这番情景，心里默想他们越来越像夫妻了。

　　沈傲星挺直了腰板，掩饰自己的小幻想，晃手说道“哪能啊，昨儿是店铺月初在整货，我前后左右忙活着，我不过是累了。”他随后又摇头晃脑乐在其中，时不时偷瞧她。

　　周奚却不及他万分之一的快乐，皇帝的“病”来得很快，深秋之际还未入冬，周奚便被太后叫去宫中多次，为太后排忧解难。对此，她头疼万分。

　　在期间周奚曾见到过皇帝，那模样每每想起还真是令人难言，皇帝虽年过半百，但从前是康健的。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让崔明保出山的意思，这是为何…她曾问过顾烨，问过柳子晗，他们虽有在秘密调查，却都无迹可寻。

　　周奚想着，手起之间便下错了一步。沈傲星也不见提醒，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总是这般心头自己想着猜着计划着，她知不知道这样的女子活得会很不快乐啊？

　　看着看着两人都忘记了下棋。

　　月上柳梢头，周奚抬眼间看见思来正在烹茶，便说起了思来，“原是计划你回来后，他俩的喜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曾想又是一拖再拖。可不能将思来耽误了。”

　　思来在一旁倒了一杯茶递给周奚后，噗嗤笑出声“多谢小姐关心，我与他并未对此忧愁，鹤尧说定是要我无牵无挂舒舒服服的出嫁才好。但......”

　　思来各自瞥了二位一眼，继续答道“思来眼下仍有牵挂，所以算不得耽误。”

　　说着，沈傲星也瞥了一眼周奚，这般的旁敲侧击自他回来后百试千试，可她总是闭口不谈，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变心，可他怕啊！周奚若是不喜欢他了，他可怎么办……

　　“思来说，你再不娶我，就要耽误我了。”周奚抿了一口茶，侧头睨见着沈傲星的脸。

　　“娶！”

　　“好。”

　　“我怎可拖你后腿？”周奚一副得逞后单挑眉傲人的模样，看向思来。

　　“小姐这般，我便无忧。可立马痛快地嫁了！到时候您可别偷偷哭鼻子。”

　　周奚放下茶杯，置棋入盘，拿走几粒白棋后，回眼轻傲：“笑话。”

　　沈傲星盯着她的侧脸，她好像不会活得不快乐。

　　夜深后，周奚并没有送他出来，他又独自翻墙而出，墙下早有人在等着接应他，他接过下人递上的斗篷，消失在了黑夜里。

　　“今儿，你来迟了。”

　　黄巾帷账后只传来无力气喘，浑气绕人的声音，帷账如微风拂动，只见从中伸出了一只手，骨瘦如柴，青筋像贪婪的毒蛇条条，爬附在枯木上，吸食最后的精气。

　　沈傲星呼了一口气，解下斗篷，这屋里头的气味真是越来越难闻了……他侧头皱眉，装做轻咳两声。

　　“这药制作不易，草民盯着半宿，大师才辛苦完成。请皇上恕罪。”

　　说着，沈傲星跪在地上，一股一股的暖意从膝盖传上身，不过深秋，地龙已用上，看来这药正在发挥它的作用了。

　　说完，房内诡静，沈傲星放缓了呼吸，垂眸不语间，那只手摆了摆。

　　“你递上来，我要吃仙丹。”屋内没人，想必得是他伺候皇帝服药，沈傲星心下叹气，人在屋檐下……

　　“是。”他站起，倒了一杯茶，递上一颗丹，无任何殷勤之意，他只瞄到那只手在拿到仙丹时，捏了捏，便收回至帷账后。

　　期间只听得一声嘬吸，而后又见帷账微微飘动，茶杯出，因手抖有茶水荡出，沿青筋滑下，更显青筋可怖。

　　“拿走！”

　　沈傲星多机灵一人，可见茶杯而不动，他是不懂嘛，只是不想。端着茶杯里头那人，一喘息的功夫僵着而发怒，但说完气急攻身咳了几声，沈傲星这才姗姗至前递走茶杯，跪在御床前，不给他任何喘息骂人的时间，连连说着“陛下，仙丹已服四十八日，四十九日后便要以法避障，以天作法，配得天师功力，仙丹方得功成，保陛下延年益寿，福寿安康！”

　　沈傲星叩首在地，呈得模样和语气与刚刚怠慢之态如同两人。他额头贴地，两眼珠紧盯着地砖，他感觉地龙热一股一股烧进他脑袋里，此后不闻皇帝开口，当他睡过去正想起身退下，稍有动作，帷后才放言“朕知晓，天师云游也是时候归来了。”

　　沈傲星闻之，叩首拜服“天佑陛下。”

　　低头里他期待着这“天师”赶快出现。为此他愿日夜祈祷。

　　他退下后，在门前被太监拦下，仔细搜身过后才可离去，就凭这些事后诸葛，他若真想杀了里头那人，是易如反掌。

　　刚回府中，沈傲星便收到了两封信，一是封泥印着皇权标识，二是家徽红印夺目。

　　他拆开了家书，纸上寥寥数语，他在寂静空阔的院落里轻声惊叹，大哥要与兰姑娘成亲了。锋芒间他的笔法柔和，看得出来沈惜辰定是欢喜极了。明年春深时节的婚期不算赶，到时候可以邀请周奚一同前往，沾沾喜气。

　　怀着愉悦的心情，沈傲星拆开了第二封，顿时他眉头紧蹙，纸上只有短短一句，写着明日天师邀之见面。沈傲星惊叹于这皇帝的雷厉风行未曾改变。

　　沈傲星才回，却又不得不走出府，进了一处深苑，这里一眼望尽灯火通明却反显幽暗深邃。他转头寻声，月下金檐处，站一华贵公子。

　　“辛苦你了。沈公子。”他背影声音沈傲星是不会记错的。

　　“殿下言重了。”沈傲星并未上前，停留原处，两人之间的对话是很容易被人听得，可他们似乎毫无顾虑。

　　“你我何须客气。”顾烨的声音有独特的魅力，像是温和的药给人安抚之感。

　　说着，沈傲星递上了这封信，顾烨顺势打开，一句话的信他却盯了一时，眨眼间又收起了它，他转身说着“父皇糊涂了，可崔明保不糊涂。明日会是个时机，但你们能不能把握住，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沈傲星知其意，抱拳说道“草民一阶莽夫，幸得殿下怜青，得以施展自己微薄之力助天下太平，有殿下乃百姓之福！明日定不负殿下所望，百姓所望！”

　　崔明保必将诛之，这是众望所归之事。

　　“辛苦你了，若事成，必重赏！”

　　沈傲星礼谢，他要的就是这句嘛……他双眸黯然，回想起不久前周父的话……

　　“周……草民拜见周大人！”

　　沈傲星像平日里在周府那棵树下等待着周奚，可没曾想等来了她的父亲。

　　眼前之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天下儒生的榜样，他居家衣着朴素，着淡色素衣，头发束之整洁。人如此树，古朴有力。

　　“沈天懿次子，年轻时下江南和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

　　沈傲星的那张巧嘴在未来岳父面前却如同着胶了一般张不开，只是僵僵地点了点头。

　　“你是洛师傅的学生，那你我还是师兄弟了。”此话一出，沈傲星的心直蹦喉眼。

　　“草民不过……”

　　“你不过一阶商贾之子，你不过略识文书。凭此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女儿嘛？”

　　沈傲星紧握双拳，该来的还是会来……

　　“你长得倒是比柳子晗那小子好些，可周奚有更好的容貌，你的诗文也比不得她。你的家境更不能与她相比。”

　　“她下嫁不得。”

　　周士昌短短数语，字字诛心。

　　沈傲星忆此，低头只看到与当时无异的双拳，抬头只愿他这颗星星更加靠近她这轮明月。

　　快了，就快可以相伴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