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56、至中秋

　　直至归家也眉间依旧愁云惨雾。圆月圆满，也该明亮了。

　　她入自己小院后，发现自己院落中坐着一人，月下郎君面如玉，花香暗度心轻语，今日难得见沈傲星玉冠全束长发，他银白色衣袍似将月裁剪于身，卷起的袖口露出灰色花纹，等待她多时。

　　周奚也不急，看了他一眼，便回屋换衣卸下繁琐的衣物，换得素纱褂子配纯色小花裙，发饰没变不过将那与自己不符的金簪给去了，只留下简单发带。

　　“你偷溜进我院子的本事真是愈发娴熟了。”她轻衣轻装卸去不必要的繁杂，一身自在，却在她不自觉里又叹了一口气。

　　沈傲星听见了，他摸了摸她的指甲，而这月色太好了，照着她如水面银光，粼粼幽梦。

　　“我想和你赏月吃月饼咯。”这两次前来，他都是翻墙而入，花不出墙也自有办法。

　　只是见她多有忧色，关切地前倾身子，细声问询道“怎么了？可是宫宴上发生何事了？”

　　周奚打开食盒，摇了摇头，三层里每一层都有精致糕点，摆放整齐，她一层层打开拿出，天上有玉盘，这样桌上也有。

　　“无事，我见到了你的两个友人，何公子凌厉逼人之势扑面而来，他有未来大将之风。”她突然的转移话题才是奇怪。

　　“你有事，我看得出来。”沈傲星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吃着，甜腻酥松，配一口清茶恰到好处。周奚心下惊叹，但表面冷静。她与顾烨商讨之事，她还不能说，若是牵扯不清，沈家和他都不会好过。

　　再等等吧，傲星。她念着。

　　…………………………

　　“父亲。”

　　周奚送走沈傲星后，独自一人提灯而至周士昌的书房，她进屋后见他身上还未脱去宫宴的官服，只是将官帽卸下，正在灯下读书。

　　即使听见自己说话，他也只是抬眸敷衍，随手又翻了一页。周奚习惯了他这般漠视，自从她违背他的想法后。

　　但想来，他还是念她的，不然回想起江南那一路的艰辛，她还会失去更多。用周羽的话：

　　‘你别看父亲那般严苛待人，好像我们不是他亲生的，正因我们是亲生的，他才会如此严苛。那人很矛盾的，爱我们却表现得不爱我们，心里早就把我们的未来安排最好的，只是他不和我们说，也算不到我们压根不会服从他的安排。’

　　是了。她两姐妹无论哪个都没听他安排。

　　周奚在门边将灯熄灭，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就连风打在灯笼上的簌簌纸声也依稀可听。年龄愈长，她愈发现父女之间的脾气越来越像了，她也只好妥协让步先开口了。

　　“女儿自宫宴回来，便在想一事...”

　　周士昌放下书，望向坐在不远处茶桌旁的他的二女儿。她的衣物上有光，仅到她脖颈处，于阴暗中发声，是商量的口吻又是秘密的开始...

　　“何事？”

　　“女儿已有三年未见洛院长，不知他老人家安好？每每想起，总是有愧疚之心于他老人家，长此下去女儿不安。如今已不是先生，无名正言顺的理由不好拜访。今月色圆满，想起他老人家独自一人，想起之后不忍堵心，遂请父亲出份薄面，让女儿前去拜访。”

　　周奚望着不远处书桌后的他的父亲，暖色烛光占据他大半个身体，月色屈居于桌面，也沾在书面上，他无动于衷。呼吸间，他平静开口：

　　“还有事吗？”

　　“无。”

　　“我知道了，去休息吧。”

　　“是。”

　　父女间两个回合的简短对话，可以透露出，成了。

　　她提灯走了，周士昌透过窗纸看着暖色朦胧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他将书合上整理好，放置一旁，将烛火泯灭，坐于黑暗中，而后只听黑暗中一声叹气。

　　周奚在回廊上抬头，屋檐掩去大半月亮可丝毫不减它的明亮，一处阻碍又怎抵过它光照大地。

　　她提灯而至时，思来提着食盒已在那等候。

　　“小姐，给您备着了。”周奚接过思来肘间食盒，走于她之前，拿出荷包里的钥匙，只是轻轻一推，指尖便落满了灰。

　　她跨槛而进，院落里只有暗辉和落叶，觉得可怖吗？不，周奚觉得痛惜和不舍。周落她很喜欢月亮，她说这东西圆圆的，感觉一点遗憾都没有。

　　而月缺时又会说‘人生不就如此吗，哪有不遗憾的？’

　　“是啊，哪有不遗憾的。”

　　周奚摆出月饼和酒时喃喃自语，周落的院落里没有石桌，她坐在石阶上，背后是她的闺房。未勿轩已经凋零了，满目凄凉，庭中月光也在怀念她，可只填薄色。

　　她独自倒上一杯，入口刺激，舌齿间瞬间缴械投降，任酒香肆意。这里的屋檐挡不住月亮，好大的玉盘，天显得好小，只是为什么显得有点模糊？她拿出沈傲星给的月饼，甜腻软糯，他说是老赵制作的。

　　配酒不太合适，她想着。于是，她又喝了一口酒，鼻子莫名的堵塞也好多了，适应之后，它显得温顺不少，可以友好相处了。

　　“小姐，勿喝多……”

　　思来坐在低她一级的台阶上，转头提醒着，可是她抬眸只见周奚泪眼婆娑，望着月色思绪已不在此处，睹月思人的神情一目了然。

　　‘思来，再也不会有人给我糖了。’

　　思来想到了小姐守着大小姐灵堂一天一夜后，跪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睛空洞的模样，她就这么说了一句。

　　至此，思来也红了眼睛。

　　同天之下婵娟共明，“花老板，有一姓何的公子逗留驻足在咱们店门口已有两个时辰，派人去问说是无事，却在门口傻站半宿了。您看？”

　　花有意独自小酌，她的双眸尽是落寞却被月光揭露得淋漓尽致。她无心听着那人的通报，也无心那人的奇怪，于是挥了挥手意在让他们自己解决。

　　她见着酒面波光粼粼，好诱人，又喝下一杯，脸颊绯红釉色如瓷精致。

　　只是突然想到什么，抬眸叫住那人“你说，他姓什么？”

　　何嘉也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在等一个期待？在等数年思念？在同一座城中她是否也在赏月？这么好的月色他很想见到她。

　　想着想着，却没曾想自己却在这站了这么久，月亮已不在正当空，依旧明亮，只是在告诉他时间流逝，他该回去了。

　　他正在月下踱步时，那厚重铁门却有开启之音，他原以为是里面人又来催他离开了。

　　“何公子，好久不见。”

　　这声音……

　　他抬离地面的脚僵在半空，差点一个踉跄，这样的窘迫，若是沈傲星见了必说果然还是没变啊！

　　他转头看去，花有意站在台阶上，粉色衣裙月下美人，她只是随意绾了一簪，却尽添妩媚，鬓边青丝撩耳边，头发垂落在一侧，她只是站那就足够令人难忘。

　　那么多年前，她一袭紫装闯入他的心中挥之不去好多年，如今她依旧娇媚，始终在他心中。

　　“好……好久不见。花娘”

　　打开门时，花有意也吃惊了眼前少年的变化，月下挺拔之姿如刀剑魄力，数年边关烽火他已无男孩毛燥，站定如松。腰部配剑勾勒他腰身瘦薄，她瞅去他应该受了很多苦。

　　以前如玉圆润讨喜的脸庞，如今眉眼如山，脸部瘦削，脱去稚气，将士气概十分逼人。

　　只是她一开口，她似乎又见着了多年前的他。可爱，单纯，还带着点傻。

　　两人离得稍远，相对而望。

　　“你，过得好吗？”

　　何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蹦出来了，比第一次上场杀敌还要快，比第一次喝酒还要猛烈，比……所有的梦都来得甜。她就在他面前，没有变。

　　拙劣的客套，自他以后，花有意再无听过。有些东西突然抓住她的思绪牢牢地不肯放手。

　　可他，终究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特别的客人，再无其他。于是她带上自己最擅长的笑容面对“花园”里流连忘返的客人。

　　“我很好，多年不见，何公子真是令花娘眼前一亮。”

　　何嘉不喜欢她的笑，那是她对客人一贯的笑容，他想看她对那人……对沈惜辰的笑，那种今夜月色不可比拟的夺目，他终生难忘。

　　他垂眸失落之间，走向她。

　　花有意站在台阶上突然感觉有股气势在逼着靠近她，使她不自觉地后退。何嘉走近后，她才发现，站在台阶上的自己和他才一般高。

　　“我说过，我要娶你。”

　　何嘉抬眸时落入她的双眸里，两人对视只有彼此，他仔细地端详她的眉眼，鼻梁，嘴唇而后又回到她的眼海中，花有意不习惯他的这种霸道，她想向后退一个台阶，却被他拉回。

　　这是他第一次抱她，而她没有动。

　　因为花有意在他怀中想到，他母亲说的“你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姑娘，你知道配不上他。”

　　她清醒了，双手一推挣脱了他的怀抱，嘲讽的笑容使何嘉猝不及防。是啊，她不配，她和他，一个陪酒女一个侯世子……

　　她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