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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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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风总是念着温柔的诗。然而大漠戈壁,从西域吹来的晚风携带着黄沙,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踏马起歌。
从这里抬头仰望,银月贴在雪山旁,而云随在月身侧,圣洁的雪山镀上月辉是神手握的莲花。
沈傲星靠在一棵胡杨树下,惆怅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与远处山脉遥相呼应,面上轮廓覆着月色银边,眼睛里是星河灿灿,是银河落入沙漠中,更是思念。身后酒馆里是嬉闹起哄的烟酒狂欢,他指间提着酒口,嘴角还有水光闪烁。
说好很快相见,恍然间已有三年。
当年周奚离开昆阳后,一纸罪诏就降临在沈傲星头上。“沈家次子殴打皇子,顽劣不堪目无章法,然念其案有功,三年内不得入都。”
他愤怒后是无奈,但更需要振作和奋力图强!
回首这三年来游历各国,乘风出海踏沙入域,人文地理习俗爱好,四通八达曲折要道,他都尝试。三年足以让一个纯然少年被黄沙海风磨砺成独当一面的男人。
然,温柔与热血纯粹杂糅并入他的血液里,路过的风只听见一句月下低喃:
“阿奚,我想你。”
思念唯有青木知。
如今,他要归去,去找那个他魂牵梦绕三年的姑娘。有月的牵引,有梦的陪伴,他归心似箭。
天下同明色,一轮照九州。
周奚和柳子晗喝着茶,今天是十五,月色清,人心静。“即使再普通的茶,你这双手也能使它价值连城。你若是不当官了,靠这个也能生计。”
周奚嘴里回味茶香缭绕,茶涩在他一来一回间早已化为撩人茶味。月下,翡翠梅花小簪别在两边发鬓,另有白玉多宝步摇垂在耳边,一身精致奢华的裙袍在光下闪烁。
她刚刚参加完宫中晚宴,疲惫不堪。一杯茶便让她如释重负的舒心。
柳子晗又给她续上了一杯。三年,她不再是顺天书院的女先生,她也不再和顾炤往来,即使太后出面,她也不见。这三年,她如同被软禁,谁都知道也都看得出来这其中一二。所以倒不如她把自己拘在府中院内,做一个闲散二小姐。
他见证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故事起末,其艰辛不易他曾打趣是牛郎织女。
每每谈及沈傲星,周奚总是笑着说他去往了哪,看到了什么,亦或者做生意时发生的趣事。眼底思念如海深,心底汹涌翻起千层。
“我确实有辞官寻游的想法。”
周奚听闻他的想法后摩挲着这白玉杯,是啊,柳子晗自从回来后圣上便升他为太常少卿,然而这职位可就再也接触不到案例了。
“你甘心吗?崔明保还没有绳之以法。”
李昊和曲靖安早已回归家庭,然而李昊沉默寡言,曲靖安易怒易燥,两个人彻底变了模样。这样的他们,她心疼而不忍直视但时常会去和他们说说话,即使他们不理会。
是怨恨她吧,如果那天她细心地发现他俩先走,去送送他们,也许也许……
她提起茶壶,反倒满柳子晗的茶杯。
甘心吗……
当然不能。
日子在悄然无息中流淌,城北最近新开了一家酒铺子,酒香隐隐勾着过往行人的心魄,令人驻足留恋想要一探究竟。
门口安置着一排排错落有致的酒罐子,大小不一的罐颈缠绕着一圈红丝带,末尾系上一块写着酒名的木牌。偶尔有风,铃铃作响。
它叫一间酒,里头有一位带着江南口音的中年男人,手持竹酒舀,往返在酒和人之间。看似笨拙的身躯,穿梭得十分灵巧。
思来站在店前,她抬头见匾是陌生的。
连续两个月多出的账钱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多方打听才知这家店竟把月月盈利送予小姐名下庄家,庄头原以为是小姐名下商铺的盈利便一同交至相府。
其实不然,小姐根本没有商铺和酒馆,这家店与她无关。
思来收回视线,提裙上阶进了馆中,站在热热闹闹里扫视一圈,店小二眼尖见她一人,便上前招呼“姑娘,是要坐在大堂还是楼上客间?”他笑脸迎人十分讨喜,不谄媚不势利恭敬非常。
“我找你家掌柜,就说是周府的人。”她回之有礼,店小二听完愣住,轻啊了一声后仓促地转身离开。
转眼间从酒柜旁帷帘后出来一人,他像是被人推出来一般踉跄,他局促地站在思来面前,身材瘦高穿一简朴绀袍,像是落魄书生在此维生,又像这家掌柜跑了账房无奈上任一般,总之就是不符。
他神色拘谨,眼神左右不定,不敢直视思来。心虚不稳重,这么一家店怎会有一个这么不靠谱的掌柜?
思来观察了他上下,“掌柜?”
那人连忙点头,像是后厨捣蒜一般。“正,正是!这厢张若樊!”
“掌柜,请借一步说话。”张若樊听完又连连点头,侧身请手,“姑娘,里面请。”
上楼后,一楼的声音竟全然消失,像是进入另一方天地,耳边似有小溪孱孱之音,又有空谷幽荡之回响,人之心,清平而静。
像是品茶的清幽之秘境,却处处闻得勾人酒香。
二楼尽头白玉圆璧前一支兰花孤芳幽兰,如月下花影凝香雅丽。带一丝浅尝辄止的禅意,是适可而止的雅俗共赏。
每间门各带巧思,若无人带领是打不开门之奥秘,保证了秘密和安全。张若樊领着思来来到尽头拐角,他拨弄门锁后,只听一声“咔挞”门如迎宾之礼,缓缓打开。
他侧身请进,思来踏进后映入眼帘的是辽阔视野和微风徐徐的清凉通透,三面的阳光照耀,竹帘钩起了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像是窗纸,装饰着这雅间。
明明只有二层高度却让人有种天朗气清,高处豁然的惬意。
思来坐下来后,张若樊问道“姑娘,喝茶喝水还是喝酒?”他站在思来斜前方,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和刚刚一楼那人截然不同。
他目不斜视,专注着等待她的回答,有礼恭敬。
“喝茶。”
“想喝什么茶,我们店有……”
他欲要介绍,却被思来挥了挥手制止打住,“我来不是为了这些。”
她解下腰间荷包,打开后掏出十来张银票,叠好放在桌面上,“我家小姐闺中千金,你们怎可如此污蔑她的清誉!”说完语气急转,右手猛地拍在桌上,压着银票。
“若是传出去毁人清白,你们小命担待得起吗!”
张若樊盯着那一叠银票,握拳掩嘴轻笑着,“姑娘,一家人怎说两家话?”
“荒唐!什么一家人?相府岂是你等沾亲带故的?”
思来瞪着圆圆的眼睛,即使怒视想增威严,也不过像镜子的光,温弱了一些。
张若樊见她此副模样,便坐了下来,至她对面笑语解释“姑娘,这家店是周二小姐的,我是周二小姐雇的。”
思来皱眉疑惑不解,抿嘴怒视,这人满嘴胡话,不可信。
他好像料到思来的防备警惕,从一处格子里拿出地契和商铺契约,上面的签署全是周奚的名字。
…………………
当思来抱着几小坛酒和手里攥着几张纸,出现在周奚面前时,她放下手中的书籍,抬头望着这站在她面前愣神已久的少女。
“怎么了,哪来的酒?”她问完后,又瞥见她怀里那小巧可爱的酒坛,圆墩墩的,用草绳一个个绑扎好串在一起,就像葫芦一般可爱敦实。
她坐在竹榻上,单手架在窗轩上,风呼呼吹来,发带和发丝一同轻轻牵着,日光和她在一起。书躺在榻桌上,书页里灌进了微风鼓鼓的像个小山丘。
思来放下了酒,并把地契等压在书上,周奚微微伸颈一看,“你怎么有心替我买下这些?何时给你这小丫子学去了经商?”她打趣道,只见思来急着挥手摇头,而后一五一十清楚道给她听。
周奚听着拿起地契仔细端详,她首先想到了顾炤他莫不是又再想什么法子引她注意,可转念一想,顾炤要买也不会买间酒铺给她。
而后她笑了笑,不以为然而道“这有何难,卖了就是。”她放下地契继续拿起书不再过问。
思来见她沉浸书中,转身拿来一白釉小花口杯,秀气精致,日光一探究竟钻入杯中铺成了一层釉光,色泽饱满。
“小姐,您要尝尝吗?”
思来站在一旁收起了地契后问道,张若樊趁她走神时,塞了这些个给她,等她回神怀里叮铃哐当作响。
周奚翻了书页,抬眸瞥一眼后点了点头。酒水随着坛口缓缓流下,如山崖下银河垂落的瀑布,泛着银光流进杯中自成一潭。
她拿起后浅抿一口,本沉浸在书本里的魂魄被它勾了去,视线随之转向这小小白水,杯中所剩不多她却有种倍感珍惜之情。婉约如江南之风掠过她舌齿方寸之间,却如大漠凛冽之沙暴迅速侵占这方寸,酒香充斥弥漫。
“好酒。”
说完她转动酒杯寻思,脑海浮现一人身影,嘴角上扬,阳光都无她光彩照人。
“这酒,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