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51、落生逝

　　夜漫长人浅眠，沈傲星独自坐在屋顶上仰望星空，想来这是离犯人最近的一次……

　　他仰卧双手撑着瓦砾，他也不知道内心是惆怅还是遗憾，他瘪嘴不悦，只觉得一股力量突然泄气的烦闷，此时凉风拂面吹动了他的碎发。

　　“咳。”

　　静谧的夜里哪怕是最细微的声音也能敏锐地被捕捉到，沈傲星抓住了声音的来处，起身坐直，右手肘撑在膝盖上，倾身探头望下寻。

　　沈惜辰拿着灯笼，站立在院落里，像是夜中青松铺着一抹月光，两人高低对视。

　　“不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两人一上一下，一句一句地像是儿时什么都得分出个输赢一般，两个人都不退让。沈惜辰垂眸叹息说道:

　　“为兄原想着为你能娶到丞相之女出一份力，现在看来应是不需要了……”

　　说着转身便要离去一般，沈傲星伸手欲要挽留。

　　“诶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边说边急匆匆跑了下来，若不是太高沈惜辰想他估计就会跳下来了。

　　眨眼间沈傲星便出现在沈惜辰面前，他看着眼前幼弟，柳色莲云暗纹圆领袍袖边白浪波涛，沈傲星喜欢高束马尾别一支小玉冠，整个人爽朗亮丽，他长高了脸也瘦削了似乎脱去了男孩稚嫩。

　　沈傲星也盯着眼前这个发出慈爱一般柔和眼神的男人，从他眼神里读出了欣慰和年长。这眼眸让沈傲星找到了宣泄的人。他接过沈惜辰的灯笼，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散步，他说道:

　　“大哥，我想和周奚并肩同行，可即使她不是丞相千金，我也配不上。她的涵养睿智，她的为人处世，她的傲洁之心，都让我相形见绌。她是绮花霁月，而我只是人。一个最普通的人遇见最美的姑娘，大概都会自卑吧。”

　　沈惜辰几乎没有思考，开口说道，

　　“花需要呵护，月需要陪伴，而她需要你。”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如他一般稳重。沈傲星听完顿步诧异，这句话的美妙竟让他在那一刻忘记了呼吸，身体震颤了一下。

　　他爽朗一笑，打破了宁静氛围，侧睨调侃而道：

　　“你还说周奚让我成长了不少，我看兰姑娘对你也功不可没。”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彼此”

　　说着说着，沈傲星才发觉忘神时已被沈惜辰领到了他的书房门口，他抬头见牌匾镀上了一层银辉，感觉一股威严在发光。

　　“进来吧。”

　　沈惜辰先他一步踏上台阶，回头见沈傲星还楞在原地，抬头看着某处。

　　“这个字，是谁题的？”

　　“崔明保。”

　　“哦……”

　　沈傲星似听非听地敷衍点头回应，可从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反应过来后震惊得看着沈惜辰，他的震惊响彻夜空。

　　“什么？！！”

　　“崔，明，保。”

　　沈惜辰仔仔细细，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他似乎等着就是沈傲星的反应。

　　“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傲星一个连跨三级台阶的大步怼到沈惜辰面前，满脸的匪夷所思和无法相信在等着沈惜辰的解释。

　　沈惜辰进了屋，而他也乖乖地跟在后头。

　　“你可还记得十年前父亲捐赠修缮的顺天书院？”

　　沈傲星坐在房内茶桌前，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细细听着沈惜辰娓娓道来。他听完这句便点了点头，“当然，若非父亲的捐款，凭我这个半吊子可进不去顺天书院。”

　　随后一口饮下这杯茶，凉凉的顺口沁人心脾。

　　而沈惜辰拿起火折子，正点燃烛台上每一根蜡烛继续说道“那时，顺天书院的院长正是崔明保。”

　　“为什么会刻意隐瞒抹去他？我在书院时从未听过他的事情，这样说来现在顺天书院里不会有学生知道他。”

　　沈傲星皱眉不解，这困惑的抹拭正等待着沈惜辰的解答。

　　“因为，他死了。”

　　沈傲星猛地站起，这事态发展真是越来越让人迷糊了。

　　“死了？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今夜，那人在月下魔怔地手舞足蹈，招来挥去的模样，他真是‘毕生难忘’。

　　他在沈惜辰面前走来走去，思索的样子令沈惜辰不禁浅笑。

　　“他诈死！对不对！他早就干起了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东窗事发于是就诈死逃脱！对不对！亏他还是院长，怎么忍心对孩子下手！”

　　沈傲星咬牙切齿地想着自己设想的故事发展，屋内逐渐明亮，站在光旁的沈傲星却比火来得炙热。

　　沈惜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本账本，放在桌面上一叠如小山堆岿然不动。

　　“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他确实诈死，他的过去被人刻意抹去，干净地如同他没有存在过。”

　　他拿起一本朝向沈傲星，沈傲星看了那本不明所以的书本，又抬眸看着他，大哥眼中玩味十足，这样看他幽潭似的眼眸泛着光。

　　“关于兰仁山的吧？未婚妻不在，就开始准备收拾未来岳丈，你这女婿真是尽心尽孝。”

　　他走上前，接过账本详阅一番，没见到沈惜辰的轻轻挑眉。

　　贺泠枫似得到某些消息后，在三天前从沈惜辰的眼皮底下将兰缃带走了。这其中兰缃有多少的心甘情愿，沈惜辰就有多想置他死地。

　　但不着急，他可以慢慢玩死他。

　　沈傲星右手托着账本，左手从右手袖子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书桌上。目不斜视依旧盯着账面说道，“他们没跑远，但如果再不追就出江南了。”

　　这里头详细写着他们的行踪，沈惜辰垂眸扫了一眼，“暗卫培养得不错。”

　　沈傲星冷讽一笑，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什么培养不出来？”

　　他合上账本，接着问“你准备怎么做？”

　　这上面全是兰仁山这些年肮脏勾当的金钱往来，沈惜辰得他的信任后交易走的可全是沈家钱庄。

　　“你会怎么做？”

　　沈惜辰将沈傲星放下的账本再次叠好，抬眸问道。

　　沈傲星皱眉不解，“今夜找我来，是为了这事？”

　　“正是。”

　　这头两人交谈，那头却寂静无声。

　　落生躺在枯草间，已无血色的脸唯有胸脯之上起伏才知生死。他被下毒了，也许是崔明保，也许是那群刺客中的一人，他撑不过今晚了。

　　一夜之间，短短数时，却已是曾经亦如雾。

　　周奚瞧着落生濒死模样，冰冷的眸光捕捉不到一丝夏日炎炎。狱牢见怪不怪，从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尸体数不胜数，所以冷漠地毫无波澜。

　　“落生，你连地狱都不配待着。你说的人间事人间毕，我们还没结束，我怎可以让你离开？死，你也要游荡无家。不对，我会让你……”

　　“魂飞魄散。”

　　她弯腰凑在他耳边低喃，如死神收魂，如鬼怪缭绕，她的话将他刺激而沉咛，而落生却无法开口说话了。他憋着通红的脸，倒是有几分活色。

　　可，他还是没有挺过。

　　沈傲星赶到时，周奚依旧那副模样，伫立在那里像是青苔遍布的幽径深处可怖中吹出来的凉风。

　　“昨晚，落生服毒了。”

　　沈傲星恍惚间欲要踏入通幽之处时，却被柳子晗的告知拉回现实中。他声音淡缓如絮，却铿锵有力。

　　“怎么会……”

　　这样，沈傲星才将舍得眼睛移到他身上，也才发现那里站着高贵的两个人。

　　他回神行礼后，顾烨颔首示表礼貌待人。顾炤斜睨一眼便收回转向周奚。

　　周奚对背后的一切浑然不知，她凝视这具尸体，有厌恶有不甘等混杂的恨意。

　　他怎么可以死得这么轻而易举，不可以啊……

　　她转头，眼前站着四个男人，看得出眼神里有不同情绪感情。她浅笑的嘴角带有凌厉，四人只听她森然说道：

　　“既然死了，就把尸体交给我吧。”

　　本该反对的……四人同时心声默然，但无一人出言制止。无人回应的场面，她高冷睥睨地扫视四人表情，并无没人面露难色，她便知可行。

　　七天七夜，周奚竟让法师作法整整七日，牢狱估计都想不到有一日竟会有人在这阴冷无情的自己地盘上敲锣打鼓。

　　整整七夜，周奚每日每夜都在这里度过，她一直盯着白布遮盖下的尸体，面无表情，神色幽深，烟气熏得狭小阴暗的地方呛鼻难耐，光是站在门口就足以使人不愿再多往前一步。

　　这样，她也待了七日。

　　沈傲星坐在门外，盘腿靠墙侧头听着狱牢中法师的呢喃嗡嗡和法铃声声。

　　礼毕，法师放下了手中法器，提起拂尘在空中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周奚，他不敢想象这死者生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被这女子这般记恨着……罢了也与他无关，他弯腰急忙退下出去了。

　　沈傲星见法师出来后，他迅速站起冲进屋内，用手扫了扫眼前的白雾迷蒙，才能看得清周奚站在落生身边的身影，他听见她突然笑了出来，这一声讥笑太过刺耳，又像执念一般狂傲。

　　他站在她身侧，却闻一股血腥味，似在和烟味争个你死我活，味道突兀叠加，令人发指的作呕感。

　　沈傲星闻着这味道，连忙扫视观察，恍然间他定睛一看，落生尸体两侧黑红逼人，他上前欲要掀开白布，却被周奚拉住手腕。

　　他回头一看，她的脸上是幸福解脱的笑容，是大仇已报的释然，眼里是明亮刺眼的光。

　　“他说的，人间事人间毕。”

　　“既然如此，自然要解决了他才能走。”

　　“现在，他真的死了。”

　　沈傲星微微张嘴，脑袋里充斥着这三句话，他却无法理解。死了……什么叫真的死了。

　　“这种人不配拥有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