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48、失踪其二

　　两人不知在这墨色中踱步多久，只听得一阵窸窣脚步声，那是不同寻常的窃窃。

　　柳子晗心下直觉不对，幽黑给予他们犯罪的伪装，令他无法准确察觉动静，簌簌夜风扰乱着他的心绪，他抬手挡至顾烨胸前，低语慎言“殿下小心……”

　　藏匿的杀机在敏感中浮现，顾烨警惕紧握双拳，扫视眼前几乎漫漫幽暗。草木皆兵之慎，在呼吸的来回间夺人心魄。

　　两人与黑夜之外的未知僵持着，忽而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似在身后还隐隐听闻有人嗤笑一声，他们寻声转头，柳子晗回眸狠厉却只扫到一下利光霎时如箭般，光刺入双眼，他下意识闭眼回避却被人夺了先机。

　　抬头时，剑的银光已伏在他的脖颈上，冷色供出他白皙而布满青筋的忍受，黑夜的对面暗哑的声音出现，“柳大人，还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顾烨置他身后，他被同样的威胁方式对待，两人不约而同的冷笑，夜间黑衣只给他们观察的人形轮廓，对面污浊的双眼不曾发亮能使人辨析思考。

　　柳子晗低眸斜睨瞧着那锐利剑锋，正虎视眈眈地屏息以待。

　　他还未开口，两人眼前已遁入漫漫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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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得知柳子晗和顾烨失踪的消息后，周奚坐在庭院里，一言不发的模样已经持续很久了。她乌丝慵懒倾于一侧肩膀，用佛手发带随意系于胸前，垂在耳旁的碎丝随风飘动，一身轻薄青松暗纹夏衫配上银白绿间褶裙，如月下青石上那坚毅的草花。

　　周奚喝着药，苦涩难噎，嘴里一股凉气，本就不爽的身心，在此之上她蹙眉不悦。她闭口不言，紧攥双拳，眼里寒光只道是心无旁骛。思来接过一滴不落的空碗，此时碗内正倒影着天之波涛汹涌。她看着自家小姐拳头架着脑袋，单手支撑在石桌上略显疲惫无力。

　　她还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字体无力，歪歪扭扭而却清楚写着“顾，柳二人换半鬼。”这是沈傲星派人交给周奚的，她知道他想让她放心，他可以找到他们。思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像浸在凉水里，不是刺骨的冰寒，是一种不属于夏季的凉意。

　　周奚依旧不语，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而坚定，她嘴里的苦许久未散，似乎在提醒她这苦因何而起，这痛因谁所伤。

　　夜里，万物皆眠，唯有蝉鸣不止。叶子随风微微吹动，似有人抚摸，似有人撩起。茶盏里落下一片绿叶，是翠绿的嫩叶。

　　周奚将它捏起，茶水浸透它的叶面，晶莹剔透。叶尖垂着一水珠而后垂落在她裙面上，晕开细小痕迹。而后开口说道：“思来，老人家的反应是不是格外迟钝？”

　　柳子晗睁眼时，耳边是有人的动静，有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笼罩里，刺耳的小声夺人注意，他拗着头昏，脑袋里像是灌满浆糊的糊涂，昏暗里疑见一小团在角落里蜷缩背对着他。他瘫坐在地上，用双手强撑使自己坐起，清醒中头撕裂的疼痛，他坚持着大口呼吸稳定自己情绪，而后视线中逐渐明朗可见一孩子蹲缩在角落里，‘自娱自乐’。

　　他扫视一圈，简陋的地下室里一道石门紧闭正对他的视线之中，灰石砖隔绝了外界与此，他听不到外面的一丝一毫，耳边静谧地如同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唯有那孩子的窸窣在他耳边轻轻敲打他的思绪。

　　忽然！柳子晗蒙蒙中如大梦初醒惊呼寻人
　　“殿下！”

　　在此之中，只有他二人而不见第三人的踪迹存留，莫非他们的目标并非他？而是....顾烨？！而后这个念头一直充斥着他的大脑。

　　这下麻烦了，他心想。

　　他紧蹙眉头沉默，他该如何解决，这里又是何处？

　　正当柳子晗愁眉不展时，仅隔一墙之遥的另一处，顾烨的面前站着一人，那人佝偻着背远远看像是给他恭敬地鞠躬，其实不然，顾烨的双手被紧紧捆绑在椅子扶手两侧，动弹不得的虚弱，逼着他直视那人，顾烨眼里的杀意比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剑要锐利许多。

　　而他开口的第一句沙哑中却清晰可听见一声“老师。”

　　保先生才睁眼抬眸，他鼻腔中呼出浊气，空洞里突然出现一人身影的违和画面在他眼中映照，眼前是昔日学生狠厉的杀气，是一把屠刀立在他面前。

　　“殿下抬举，还称贱民为老师，贱民可不敢当。”

　　顾烨嗤笑，垂头望向两侧捆绳，勒得他的手腕出现了破皮的摩擦伤痕，血丝附在绳面上。“贱民...好一个贱民，本皇子被贱民绑架，你在侮辱皇室是嘛？”

　　他语气中敬意不再，保先生明显感觉到这把屠刀已是备战状态下出鞘，刀尖正对着他，准备一击致命。

　　他向后退了一步，不利索的腿颤颤巍巍隐在长袍下，“不敢，只是愧对您的一声老师。贱民更不敢侮辱天家，折寿。”

　　顾烨一听，眼里的震惊，微微张开的双唇发出“原来，您还没有死心！？”

　　“皇子在说什么，死心？像是贱民执迷不悟地误入歧途一般。”他摇摇头，似在纠正顾烨的说法，言语中的教导之意顾烨听出了曾经的熟悉感。

　　一股别扭的纠结在心中撺涌，紧握双拳青筋爆出，“崔明保，人不可能长生不老的，你知道吗！”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响彻这间屋子，密室里如时间停滞一般，凝结的气氛笼罩。顾烨侧头耳边嗡嗡的刺耳，嘴角似乎有液体滑过的瘙痒还带着脸颊迟缓而来的刺痛。碎发遮挡住他的神色，崔明保看不清，只觉得这把刀震荡了。

　　“吾，必与天之同寿，山枯石烂之时吾仍逍遥自在。”他的声音如乌鸦的干哑，老态的口吻中喘气不已。

　　崔明保转身背对着顾烨，膝盖，骨头里锥刺之痛令他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那又何妨，他知道自己的步履蹒跚，但他坚决不用柱杖，这和承认自己衰老有何区别。他不低头，绝不！

　　而顾烨斜眼瞥见了他的离开背影，这狼狈的样子，真是痴心妄想的老头....

　　随后他环顾四周，这里只有坚硬的石墙在监视着自己，烛光微弱地待在角落，而自己即将迎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顾烨就这么一点一滴看着，烛火流逝。

　　这样的黑夜，这番的寂静只会带来另一处的动荡不安。

　　柳子晗正闭目着，铁门咯吱咯吱打开，而这时柳子晗却见到三个蒙面的人忽视他，或者说权当他不存在一般，径直朝着那孩子走去，柳子晗强撑虚弱，靠墙贴背蹭着自己起来，“你们要对那孩子做什么！”

　　他借着对墙的压力，一把将自己推出，趴倒在离墙一拳头的地方，拖着自己无法使劲的身体，挪动着。

　　可那三人却如聋子一般，还有那孩子无法察觉到威胁的迟钝，就那样被他们拖着走，即使被勒着脸红，也毫无反应。

　　柳子晗心疼而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柳子晗害怕他会受伤，更害怕是他所预料的结局，他痛恨地捶打地面。

　　不久后，柳子晗抬头的视线里发现门口站着一人似乎观看他了很久，被自己发现后，他便佝偻着缓缓而入。

　　一身宽大而不适合他的道袍包裹住他的全身，就像一块偌大的布随意盖在身上，雪鬓霜鬟里依稀可见他被岁月摧残的头顶光亮。

　　“啊，原来真的是您啊，崔先生。”

　　柳子晗的苦笑在崔明保看来刺眼非常，他一步一步靠近，黑色逐渐褪去，烛光慢慢撒满他一侧，他的脸上泾渭分明的光暗，显得他的沟壑愈发沧桑深重。

　　“贱民崔明保拜见寺丞柳大人。”嘴上十分恭敬，身体却一动不动，眼睛都不带垂下，岿然不动地蔑视，居高临下的态度。

　　柳子晗的眼睛杂乱的发丝里盯着他，“原来闻名天下的大儒崔明保长这般磕碜。”

　　他带有挑衅意味，从下而上的扫视后冷言冷语道，

　　“令人失望之至。”

　　崔明保也不在乎，只是瞄了一眼被逮出去的那一小团黑影，喃喃低语:

　　“很快就不磕碜了。”

　　崔明保步履蹒跚，鞋底摩着地面脚挪动着身体，像是后背驼着山峰又高大了一些。

　　此话柳子晗听出了端倪和心慌后，可不知何故他反而沉默了。

　　“柳大人相信长生不老吗？”

　　冻结不动的气氛被崔明保自己打破，他转身离去时，猝不及防留下了这一句，就像课后先生留下了一道思考题，令柳子晗冷笑。

　　“命岁，自有天数……崔先生真的愚钝了啊。”

　　柳子晗趴在冷冰冰的铁门回应，而后侧头盯着角落，那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