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42、入火海

　　周奚看着火势逐渐朝着她而来，迅速而狠厉包围了她，眼前的落生还在念着经，火焰嚣张的声音一同入耳，她就像被祭祀的少女，四周火光包围，而他是主持祭祀之人。

　　草堆之下，火势喷发出一些灰烬，周奚被烟熏而辣疼的双眼模糊看出半空中纷飞的....纸钱。那股味道原来是来自草堆之下，眼前的恐惧是周奚明白了落生赴死的绝响。炙热里，他坐如钟石，等待着烈火试图洗刷他的罪孽。

　　“你说得对，人间事人间毕。半鬼，我们应该处理完了再下地狱。”周奚透着火光，看向落生。她的脸被滚烫的热辣得通红，眼里的红是火光，是血丝，是眼前周羽的死相。她的话语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插在落生逐渐失去跳动的心上，他停顿了一句经文，他眯着眼虽然看不见她但是他知道此时的她如同一只怨鬼散发着想杀人的怨念。

　　她踉跄站起，墙上留下了她手心遗留下的几道血迹，火隔绝他们，就像生来就立场不同的两人注定隔着一道令人难以横跨的界限。呛人的烟雾弥漫在所有角落，她逐渐看不清，她发现自己正在逐渐失去理智，身体被裹蚀，但她仍然盯着他。

　　“阿弥陀佛……”火渐渐蒙住落生的脸，他彻底被火海包围，周奚亦是。视线模糊中她发现她的裙角已有火势逐渐向上蜿蜒，她感到炽热的痛和灼烧，可她无能为力地看着，她最后的力气已殆尽。

　　沈傲星听了情报赶到时，屋子里很黑，唯有地下一处发着光，浓烟一股一股冲出逃离，他跪在地上，透过铁窗，看到火正在杀死周奚。

　　“阿奚！！！！”

　　沈傲星握住被火气炙热的铁窗，一股劲把它甩在身后，理智早已被眼前红火吞噬，他纵身一跃赴火于她。

　　“快扑火！！！大家快！”柳子晗没拉住沈傲星，他瞪大双眼呼吸也似乎停止一般，看着他跳入火海被眼前灰烟吞噬于火海之中。他大喊着，急迫着呼喊。那时的失去，他不想再体会了。

　　这少年的深谋远虑，只因要为周奚的生命考虑。

　　那一晚，沈傲星问他，如果暗中安排人保护周奚，她会不会反感他的所作所为，就像监视。

　　如今，却正是他的小心翼翼救了周奚一命。

　　周奚躺在炙热中，她已无法呼吸，汹涌的火一股一股向她袭来，她眼前火海中好像出现了两个人，周羽和沈傲星。

　　周羽站在好远好远的地方，远到她的身后是无穷黑暗。沈傲星背对着黑暗，向她奔跑而来，他很害怕，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眼里只有她。

　　周奚虚弱地喊着周羽，沈傲星拍打着她裙边已肆虐的火焰，她一定很痛，她一定很痛！他一遍一遍想着，即使手也被火焰烧伤，即使手已烫到发脓，他只想减轻她的痛苦。

　　阿奚，他的阿奚，怎么可以被人如此伤害啊！

　　“姐……姐……”周奚无意识地呼喊，沈傲星却如捅被针反复扎般刺痛，“阿奚……”他抱住她，她的脸上被烟熏到发红发烫，微弱的气息和受伤的身体，他抱着她紧紧地抱着，

　　“阿奚撑住好不好，我求你，活着……”

　　“周羽我拜托你，求求你不要把她带走。”他的嘴唇抵在她的头顶，颤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低声呢喃。

　　他用身体护住了她，隔绝在她和火之间，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抵抗，他背后的灼烧，他背后的疼痛都在他低声祈祷之中被忽视。

　　落生听到有人下来的动静，还有其他人的呼喊，他又一声的“阿弥陀佛……”

　　佛珠已被他扔进火海，火焰的声音吞并了佛珠的炙烤声，他坐在里头，“师傅，您说得没错。江南真的很温暖嘞……”

　　鹤尧紧跟其后，捂着嘴鼻看到他们二人火海之中“傲星！”，沈傲星背对着他，眼前爱人渐渐模糊，他将她抱起，他转身靠抵在墙上，看着火势狂妄，身处废墟之间，他的意志也在逐渐崩塌。

　　“鹤尧，别让他死了。”他的脸逐渐苍白，他失神又怨念看着落生，落生不可以死……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奚，他觉得自己无法喘气，窒息之下的痛苦她又要如何承受？

　　鹤尧明白他的意思，他一鼓作气冲进了火海的另一处，一掌下去，落生已昏晕倒地，他将他拖出火海一侧，漫天肆虐的灰烬沾染在每一处它可以依附的地方。

　　高处如同久旱逢甘霖，天降之水泼落在肆意嚣张的火焰之上。

　　鹤尧看了一眼沈傲星，他昏迷不醒而怀里却紧紧护着周奚用手挡住她的脸，抵御了火光也抵御了周羽。

　　他们成功了，鹤尧想和他说道。

　　柳子晗坐在石墩上，今晚无月却清澈明亮，沈傲星是幸运的，他保护了他的爱人，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出现了。

　　可自己却没有这般运气，每个无眠之夜，除了想她还有就是怪自己。

　　他无奈一笑，站起来时，周奚他们也被救了出来。他急忙跑到他们身边，黑色凝固在她身上，散发着烟味，千疮百孔的身体，令人心疼。她被鹤尧抱着，一动不动，面部红肿的水泡上还有发丝和纸灰黏腻在一起。

　　柳子晗胆怯地把手指靠近她的鼻子，试探她的鼻息所幸她还有微弱的气息。

　　“缃儿，计划全被搅浑了……”贺泠枫坐在空旷的院落内，对着门窗紧闭的屋子说道，他不怕被人听见，只怕她已经不在乎他了。

　　屋内佳人剪影婆娑，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出神望着天空。

　　兰缃紧锁眉心，胸内如有一块重石挤压使她呼吸痛苦，他为了给她一个未来，走上了不归之路，父亲又因贪婪歹念与他们狼狈为奸。至亲至爱的堕落伪善，她何尝不痛心，可她倦了。

　　“阿泠……”她痛心地呢喃他的名字，她好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久到她已经忘记曾经呼喊时的悸动和甜蜜。

　　现在作为旁观者，她才得以看清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愚蠢，原以为放弃自己就可以成全家族和他；原以为利用沈惜辰后便可以得到属于他们未来。

　　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法原谅。这窒息的感觉，闷捂在整个胸口，她喘得好累，要强忍住心痛的泪水也好累。

　　她鼓起勇气想要面对他时，走到窗台打开窗，却是沈惜辰站在夜色下……

　　兰缃的手置在门框上，低头苦笑，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这一夜，在法光寺逮捕僧人数位，在这里的火光亮堂直至曙光交换接班。

　　此次抓捕的声势浩大，第二天便满城皆知。

　　“大人，落生伤势较重，但所幸没有生命危险，等他苏醒，就可以对他进行审问了。”

　　柳子晗听完下属汇报，就让他走了。这几日以来他睡意短浅，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发白，整个人憔悴苦闷。

　　落生作为这个案子最主要的线索，他万不可以有事，他这几日只在纠结，为何？

　　为何他会突然冒出来，这样鲁莽的计划实在不为他的作风。

　　周奚还在昏迷中，她的伤势比落生，比傲星更要严重得多，这三两事已足以使他喘不过气来。

　　“小少爷，你才刚敷了药你快去休息吧！周小姐这儿有人照顾的，你不用担心。”

　　老赵一路跟着他，那一晚小少爷被扛回来时，他差点昏阙，整个沈家彻夜守着这个宝贝少爷。

　　沈傲星清醒后，若不是他背后烧伤的疼痛，若不是家里人和老赵的劝阻，他真想立马来找周奚，看看她。

　　沈傲星不敢接近昏迷的她，只是待在屏风外。他的眼里略过的只有进进出出的侍女，来来回回的汤药，仅此而已。

　　大家手脚很轻，可气氛很凝重。他站在屏风旁，却不敢探头，徘徊纠结。

　　思来看见了沈傲星的背影，她走了出来说道，“沈少爷，您也受了伤，快回去好生休养吧。小姐这里有我，您不必担心的。”他旁边还站着鹤尧和他的管家。

　　思来对着他行礼后，转身的瞬间沈傲星就对上了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鹤尧见她憔悴疲惫的脸，担心却又欲言又止。

　　“我……我无碍的，我就想看看她。”沈傲星是敷了药出门的，他身上还有一股药香，和她房间里的某一种药味不谋而合。

　　思来看了一眼老赵，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又说着，“少爷的心意，小姐若是醒来了我定会向她传达，只是……”

　　她略显难为的表情，令沈傲星疑惑，“只是？”

　　她又接着说道，“只是小姐还待字闺中，您一个小伙子杵在这儿，我们来往替她擦拭换药之下若是不小心……若是传出去，小姐的清白不就被毁了吗？”

　　她的一席话，老赵走到沈傲星身边迎合“是啊少爷，我们得多为人家考虑，如果周小姐醒了，我想这位姑娘也会第一时间来告诉我们的。”

　　在这样一拳一掌的回合下，沈傲星觉得言之有理而心怀不舍地被老赵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