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41、法光寺其二

　　“这是怎么了？”林老夫人隔窗，看到来来回回忙碌的人影和印在窗纸上的火影不断。她吃完后，担忧地问道。她探头想看清楚，她差人去问可是半天不见回来答话的人。

　　周奚坐在她身旁，安慰地说道“外祖母不必担忧。指不定是哪家的达官贵人来了，下人多了些。”

　　林老夫人摇了摇头，“不可能，昆阳哪家显赫我不知道啊，这里不像皇都，称得上名号的昆阳没几家。昆阳的繁华来源于商贾，即使士大夫文人再瞧不起他们，在昆阳也得给几分薄面。不过这么大阵仗的高调在昆阳只能是犯事了。”她精明依旧，盯着屋外的火光，但循循善诱般语气，倒是让周奚收益许多。

　　她反倒拍了拍周奚的手又说道“我一直很欣赏沈家，他们的教养文风不亚于那些所谓的名流，沈天懿教的出来那两孩子也是好的，只可惜和你年龄相当的沈惜辰已订婚，不然我还真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周奚没想到外祖母猜到了这紧张的氛围，却还想着她的婚事，实在是汗颜。“外祖母，我先回房了。一天舟车劳顿，您好好休息。”

　　出来才知，寺庙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人，黄昏已匿，但此时却是满场亮堂，周奚走在路上祖母的房间与她的房间只是一个转角的距离，她却走不到了。

　　沈傲星赶回寺庙时，发现一片死寂。除了柳子晗坐在林老夫人旁，思来在一旁哭，鹤尧陪着她之外，空空的。他的心也突然空了。

　　“怎..怎么了。”他举着火把，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着，他感觉身体紧绷说出的话都是僵硬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感觉令他紧张害怕。

　　“傲星，周奚失踪了。”柳子晗说完后，林老夫人刚舒缓的喘气有急促了起来，

　　“老夫人！”思来连忙抹了脸扶住老夫人，“鹤尧！你快去找大夫！”她说着将老夫人扶去床上歇息。

　　沈傲星低下头沉默了，他的周围是充满黑暗的死寂，“我去找她。翻遍这座山，寻遍昆阳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去，“傲星！别做莽事...”柳子晗绕过桌子追上他，将他拉回面前，才发现他全身发抖，握着火把的手布满青筋，毫无血色的脸，现在尚存理智的他就如同涨满河堤的洪水，要崩溃边缘，他随时会崩开吞没自身的一切，而沿途只剩疯狂。

　　“我已派出所有人去找寻她的下落，你冷静！我们不可以自乱阵脚，我们可以找到她的。”柳子晗紧紧握住他的肩膀，控制着他即可失控的身体。

　　沈傲星的眼里已然混浊，他依旧保持着旧动作，微光之下他看得见柳子晗的安抚，看得见他眼里的急切和担心，可是他看不到她心很慌。

　　他僵硬地抬头望着柳子晗，“我要自己找到她，我想第一个见到她。”

　　“好，那我们一起行动，你不要冲动！”柳子晗要做的只是不想多一个人再受到伤害，他太理解沈傲星的感受了，三年前他比他更加不可控制。

　　“柳大人，我很冷静，我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不会拿我的命为代价冲动，我还要娶她。”

　　他说的并不足以令柳子晗安心，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以免适得其反。

　　周奚被人捂嘴昏迷后，醒来看见了黑暗，她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但头脑清醒，紧紧盯着只有一束光而来，坐在她面前的老人。

　　“周二小姐安好。吾，落生。”

　　他拨弄着珠子，摩擦声刺耳，他闭目时烛光打在他眼睛上，凹陷进去的眼窝布满阴影幽暗。周奚厌恶的眼神和冷笑的脸正等待着他说的话。

　　“佛法讲一‘缘’字，从你踏入周家墓园见到我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你的结局了。”

　　“大小姐的逝世，我十分痛心。我并非心狠手辣之辈，但业障不除我怎可安生。”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三年来，我日日为她诵经，为的就是....”

　　“她，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很沉很重，一字一句砸在周奚身上，她眼中转变成了震怒，眼里布满红血丝，就像一条条想要扼杀落生的罪恶欲望在包围着她。可惜这样的她，她看不见，落生也看不见。

　　“你知道，她为何断手，拔舌，挖眼吗？”他停下了拨弄，烛光收到了影响在左右摆动着，夜里摇晃的灯影迷人眼。

　　“人间事人间毕，我们这些胡事可就别让阴间的大人知道了。我既然可以逃避人间的追查，日后我在别处亦可。”

　　“你..到底什么意思。”周奚内心的惊恐和惶惶不安似乎猜到了周羽死相的背后残忍。她虚弱但咬牙检查说了这句，脸上的汗是她拼命的痕迹，这个药太可怕了。

　　他继续说着，就像给她讲述民间迷信一般，一段一段清晰讲述着。

　　“断手，是不让她在阎王爷面前写出凶手；拔舌，是为了让她无法开口讲述这些罪孽；挖眼，是日后在阴间相见时，别让她认出我来。”

　　“只要她不是完整的死去，她是不可以轮回的。她注定在阴间流离失所，飘飘荡荡...”

　　“她遗失的那些部分，老僧都有好好收着的。”

　　周奚想要握紧拳头，脑海里浮现了往日种种，画面里周羽的一切被他的话语一刀一刀浸润在血海里，粉碎的拼凑不回来的。

　　她的手软摊在草里，无能为力去表现她的愤怒，似乎落生的目的达到了，他微微侧头笑了。

　　“我不过是讨了几个孩童，做些善事罢了。你们，不该执念于此。”

　　周奚体内怒气压着她，包裹着她，落生说的后话她全然被怒气吸食，在她耳边只有嗡嗡声。

　　“周二小姐，我现在已经全然看不见了。但你姐姐的死相我却历历在目，那时我的眼睛还很好。”

　　他的面前已经漆黑一片，他已经是盏枯竭的灯，是在等着被人丢弃被替换的老旧物了。

　　“这是你的报应。”

　　周奚比夜还冷，说出的话里带着寒冰的锐利，像是冬天即将侵袭而来前的那一场风暴和冷气。

　　“我很喜欢江南，这是我第一次来江南。我小时候老主持就和我说等我长大了，接管这座寺庙后你就可以去江南了。”

　　“如果死在江南，足矣。”

　　周奚不知道为什么他话题忽变，像是日暮老人在说着自己遗愿。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会死在断头台上。”她的话语代表她无法动弹的身体，字字如拳。

　　落生听此，笑了“阿弥陀佛，小姐莫要口出狂言。”

　　“落生，你也要杀了我？”周奚用眼环视了一周，幽微的灯照不满全部，她在阴暗的角落这里隔绝了外界一切。

　　她此时在经历的——落生字字诛心的话语....不及周羽经历过的万分之一痛。

　　落生就像一根朽木灰暗枯透，佝偻地坐在她的对面。周奚想套话，便问道：

　　“你说你做善事，你想用孩子来做些什么善事？”她的身体依旧软摊，压抑的气氛浓郁的令人窒息，房间里还有一股无法忽视的气味，周奚闻着很熟悉。

　　“这世间有太多太多无法圆满的家庭，老朽不过成全他们....”

　　“放屁！”周奚实在忍受不了他的谬论了，无稽之谈！她从未用过如此粗鄙的话语，她的脸涨红，面对落生她拼命地吼出了这句话，是他让圆满变得破碎！

　　“荒谬。”她无力地说出这句，就连喘气她都觉得在耗费力气。她好晕，眼睛的的力气似乎比她还要大，她在抵抗，她在拼命。

　　她的声音吓得躲在角落的老鼠发出吱吱声，就像怒骂就像不满。“落生，周羽她现在正在等着你，等着你下地狱。”

　　她想起来了，这是纸钱堆积在一起的味道，她还在寺庙里！她开始认真审视这里，四壁无窗，封闭空气里是阴湿锈味，唯一有光的落生附近是灰石岩堆砌的模样。

　　这构造，她一抬头，果然！出口在上面。

　　“那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到江南来？”

　　她盯着那个窗口，想着曲靖安他们是不是也抬头望着，想象着有人于危险之中将他们救出去？

　　她希望他们还在江南，还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健全还……活着。

　　不对……为什么和尚会跟自己关在一块，他要怎么出去？

　　她皱眉凝视着这个和尚，他身上有太多谜团，关于他关于他背后。

　　“阿弥陀佛……”落生又开始喃喃诵经。

　　周奚听出了是《地藏》，她隐隐约约有不祥的预感……

　　万物宁寂，烛火即将达到生命尽头，就在这时，吧嗒！落生将烛台推倒，周奚眼看着烛火又被赋予了强大的生命力，正以熊熊气势在将他们包围。

　　刺眼的红，在他们两个中间划开。落生依旧念着佛经。

　　他，正拉着她共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