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40、法光寺

　　清明将至，林老夫人邀周奚一起去法光寺吃斋礼佛，落落想去但因为时节迷信，她的母亲担忧犯忌便不让她去，任她撒娇哭泣也不为所动。

　　周奚想着，这些日子落生和消失了一般，翻遍昆阳都不见他的踪影，她只能坐在府里等消息。她的焦虑只有她自己懂得，出去听听佛法念经也是好的。

　　老夫人和大夫人乘坐一辆，她独自一辆马车跟着老夫人之后，鹤尧最近不知怎地一直跟在思来身旁，他两坐在马车前一路上一直聊着天，时不时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马车正以舒服的速度行驶着，车帘被风悠悠吹开，阳光时不时打在车厢里，耳边有欢声笑语和微微蝉声，撩开帘，一路的生机翠绿迎合着蓝天白云，是春夏更迭之际舒展的美丽。

　　周奚的心情似乎得到了些许放松，也跟着笑了。

　　法光寺建于千年前，僧人为躲避战争而在此世外修建佛寺，在十多年前曾因僧人的不小心烛台被风吹倒，而导致一场大火烧毁半寺，但据说有人在此火光中看见了佛影，后改名为法光寺。

　　寺庙立于半山之中，本是隐秘之地后因灵验而闻名天下，空旷的汉白石地上，香炉鼎立白烟袅袅，视野开拓，远眺可俯瞰昆阳全城，周奚站在佛殿门口看到了此景。

　　殿内金光普照，佛祖悯视众生，和尚虔诚地盘坐在一旁，佛经围绕着整个大殿。周奚搀扶着外祖母进殿跪拜。

　　她跪在佛祖面前闭着眼，双手合什，祈求法外之徒被抓到，受到应有的惩罚。她想问问佛祖，落生披着袈裟手握屠刀这等心狠手辣之人是否会因每日诵经被佛祖的大爱宽恕怜悯？

　　林老夫人和主持还有话说，周奚便退至屋外等待，思来陪着她在后禅院里走着，落叶铺满林间小路，小僧人低头正打着水，两个小和尚各提一小木桶在旁等待着。周奚停在墙边，看过去三人年龄都不大，高一些的看上去和学院里孩子一般大。

　　“师兄师兄，那位老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多水呀？”其中一位小和尚艰难地提着半桶水，咬牙喃喃着。比他两大一些的和尚手里一直持续地用葫芦瓢舀水说道“老师父定有他的理由。你们快提去，别耽误了一会儿的诵经。”

　　“是，师兄。”

　　他们走一步便有一些水洒了出来，布袍上已经全湿了。

　　“你去帮帮那两小师父。”周奚把思来叫去帮忙，鹤尧也不知从哪蹿了出来，两人打满了一大桶水，由鹤尧提着，思来跟了过去。那两个小师父跑了过来，以单手立掌鞠躬，“谢谢施主！”那远一些的小师父，也在远处和周奚行礼。

　　“小师父莫要客气。”周奚也回了礼，站在原地等待着。

　　只听他们的嘟囔“那个老师父真奇怪，眼睛不好却不爱点灯，上次我给他送吃的，他都差点打翻了。”

　　“啊，那真是太奇怪了。你可得注意一些老师父哦。”他们边说边走，只留下两抹敦实的背影，这时思来和鹤尧也走了出来。

　　“可见到那个老师父了？”周奚听到他们对话后，惊觉不妙。思来摇了摇头，“那个老师父闭门不见，只让我们把水放置在门口。”

　　周奚抿嘴思虑，“鹤尧，请你去把柳大人叫来，尽快！拜托你了。”她神情严肃，语气郑重，眼睛盯着鹤尧说道。

　　鹤尧虽不解挠头，但还是很认真点头答应“好，我现在去。”

　　思来带着她，来到那件禅房的屋旁，这里人迹罕至，简陋而整齐像是僧人自用的僧舍。门口的水还纹丝不动地在地上，里头的人就像不知道一般闲置在屋外。

　　周奚感到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觉得里头便是落生，可头脑中无论是小心翼翼还是鲁莽冲动的计划她都一一否决，唯她一人开启这门便是送死。

　　她失落地走了出来，她坐在井边，抬头望去屋瓦上有几只山鸟，从这还能看到从炉里肆意而飞的纸钱灰，“啊，经书。”

　　她忙地站起，她想起抄写给周羽的经书还没有供起，走之前“思来你去拜托院内的僧人或者在此修行的旅人，找人看紧这里，有事马上和我汇报。”

　　回到原处，周奚偷偷瞧上了一眼发现林老夫人还在里头听着主持诵经，便安心地拿着经书去找寺中和尚供在佛塔里保管，她站在和尚身后，跟着他双手合什，陷入冥想，听他的低语，浮躁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当她再次睁眼，感觉天空明亮视野清澈，经书已入塔收藏。“多谢师父。”她虔诚地鞠躬，抬头时却发现沈傲星在远处等着她。

　　周奚看见他笑得很开心，走上前是他先开口“阿奚。”

　　“你怎么在这？”周奚感到意外，她总感觉这话她说过了，这个男人总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出现。

　　“我和大哥在这附近，刚好碰见了鹤尧火急火燎的样子，我询问一番后就急忙赶来先找你。”沈傲星和沈惜辰二人在兰家别院商议着家中之事的对策，那所船之所以未到达原定的海外之国，原来是因为有国家从中阻挠不肯放行，船员擅自做主将船货卖给了附近海域的码头商人，沈家虽没有亏损但此行是浪费了。

　　“我怀疑落生在这座寺庙中。”周奚身上有树荫斑驳，林荫处阳光洒下两人长影摇曳，古寺的清静使沈傲星能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声。

　　“落生胆大城府深似乎预判了我们的想法，柳兄和我皆以为他会躲在冷清的古刹或者废弃的破寺里，然而法光寺是昆阳百姓心中的佛堂圣地，人来人往的烧香拜佛，反倒成为了他隐藏的障眼法。”

　　“法光寺每年来往的道行高深的僧侣众多，游学传法之人不绝如缕这也可以让他很好的伪装自己。”

　　沈傲星的分析头头是道，周奚点点头表示同意。比起她，他这个地道昆阳人自然了解的比她透彻深入。

　　“你做得很好，没有惊动他！”说完周奚却见沈傲星望着佛塔出神了，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使人无法忽视。

　　沈傲星在脑海中想着，他那天收到了何嘉的信，何嘉信里只说自己不可以再荒废下去了，他想要证明自己，也想做出一些一鸣惊人的事情。那个家里的宝贝宠儿居然要去当兵了，他大为吃惊，在原地保持着目瞪口呆。

　　读完信的沈傲星突然感到愧疚，他自从遇到周奚后，对兄弟的情况确实关心少了。回了江南都不曾和他们报过平安。

　　“阿奚，我想要配得上你。”他好像不敢面对自己，周奚瞥见他的耳朵红了。

　　“好啊，我拭目以待。”沈傲星猛地转头，她背对自己，他瞧见小巧的耳背浮着一层粉红。
　　他笑了。

　　柳子晗悄悄赶到时，已接近黄昏。他穿着常服，带了一小队人马，在寺院里分散开来。周奚和外祖母正吃着斋饭，沈傲星闻讯与之汇合。

　　一行人悄悄潜入落生屋旁，柳子晗躲在一旁观察着。他让鹤尧踹倒水桶，只听嘭的一声，水桶倒地，里头的水如同释放一般奔流而尽。

　　鹤尧走到那位老师父的门口，试探性地敲着门叩叩叩，却不见里头动静。他不死心，和周奚对了眼神后问道“可有师父在里头？你门口的水被我不小心打翻了，师父若有用，我提一桶送您屋里可好？”

　　沉默半刻后，里头依旧不闻其声。鹤尧斗胆借势开门，只见一根银针咻的一下划过，他的灵敏躲闪不及，银针从他脸旁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混蛋！”鹤尧擦了擦脸，看见自己的血骂道，柳子晗听到了里面的不对劲，冲进房内两人背对，鹤尧环视发现屋内已无和尚，被子的杂乱屋内的简易而又匆忙的机关痕迹，足以说明问题。

　　火把在昏暗的房间内点亮，晚餐乱七八糟的撒在桌面上和地上像是有过推扯，柳子晗摸着茶杯，还有余温。落生是怎么逃走的呢？他命人翻遍房间。

　　终于“大人！这里有密道！”两位侍从推开了床，地上有个深不见底的地洞，像极了破庙里那几个囚禁孩子的地洞。

　　柳子晗用火把往下打探，土上还有脚印踪迹，像是滑下去的痕迹，“封锁法光寺，你们几个从这里往下追，你们在这座山里搜查。”他转过身面对侍卫，房间里人手一把的火把，像极了此时屋外的晚霞。

　　山路上石子铺满路面，沈傲星屏气凝神听着动静，和二三人蹲在树后等待着柳子晗的消息，法光寺位于半山腰间，往深山走便是陡峭又危险的悬崖，他蹲守在这里说不定......

　　他只听远处有一阵急促的声音，马蹄车轮交错嘈杂，石子被碾压的声音异常，他握着一把弓，将箭上弦对准时机，只听咻的一声。

　　“说不定有意外惊喜呢。”

　　他射中了目标，惨叫的马鸣响彻晚霞遍布的山林，飞鸟惊吓上天，沈傲星立即跑了出来，现场马与车厢断离，马被射中了胸部，躺在血泊之中。在支离破碎中侍卫抓获了坍塌的车厢里被捆绑的人，是两位小和尚。他们瘫倒在破碎的木板上，无声的歇斯底里，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伤，此后便陷入昏迷。

　　“可恶！”沈傲星捶打地面，懊恼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