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37、老于家

　　这几日，林府正筹备落落生日，府里属她最为开心，并向周奚展示她的礼物。她穿着藕粉色裙缎，绣着花簇的夏衫轻薄舒适，跟在身后的奶娘手肘上还挂着一件防风的外披，“表姑，落落好看吗？表姑教过的学生中，有比落落好看的吗？”

　　周奚也不厌其烦，眼里的疼爱化为宠溺语气，“落落是姑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落落害羞地躲进奶娘的怀里，随后她牵着周奚带她来到了花园，林府以青绿色居多，园林讲究墨色美韵，不俗不艳文人风气底蕴十足。

　　府里的花园子正努力修剪，多余的绿叶如碎玉般堆在地上。

　　路过他们时，正听见他们闲聊道，“桥南老于家你们都知道她儿媳无所出吧，据说啊。”一堆人把耳朵送到她身旁听着。

　　“据说，他们在前段时间买了个孩子，都六七岁了，那孩子来的时候，呵.....”

　　她一脸嫌弃更是幸灾乐祸的语气，使得旁人迫切地想知道后续，纷纷交头接耳，面露催促之意。

　　“那孩子啊，听说是个痴儿，天天于着嘴巴流着哈喇子。”

　　“可把老于家给祸害惨了，他那儿媳如今天天以泪洗面，儿子抱怨丢了钱财还来了个麻烦。”

　　“啧啧啧，这就是无儿命。上天不给，你强要，这不就来事儿了吗？”另一人手里还在修剪，但嘴跟他们唠着。

　　众人纷纷点头，“娶了个不会生娃的女人，还摊上这事儿，这老于家得去算算阴债咯。”

　　而周奚却听出了另味，她站在一侧，听完全部后。奶娘在后轻声咳嗽。众人一听，皆转身看去，惊觉两位小姐在自己身后的惊恐，纷纷齐身行礼。

　　周奚一路上，都在想着那人说的买卖，连到了外祖母屋里头也没察觉。

　　此后，她无心其他，寻着那人所说的桥南而去。

　　桥南不及他们所处的地界繁华，与郊外不过相隔二三里，不像巷里人家般规规矩矩一门一户对着，这里交错间隔，石子路像是最近才刚刚修葺成的崭新。

　　路上行人皆以异样眼光看待她，不禁令周奚对比起她和这些人的不同。思来走在身后有偷偷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就好像在看待一个异乡人误闯桃花源。

　　她快步跟上周奚，试图贴近她，她总觉得有股莫名其妙萦绕着。

　　“小姐，我们还是把柳大人找来吧，这样只身前去，奴婢觉得有些不妥.....”她凑近在周奚背后悄声说道。

　　“你说得有理，等我看看那孩子之后我便向柳子晗交代。”两人说得压根不是一回事，思来无奈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问起旁人寻路，打听时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带着恶意只是好奇和...欣赏。

　　“姑娘婚否啊，大娘长这么大，看的十里八乡姑娘里就属你最水灵。”她不答反问，思来觉得有些冒昧，正想开口时，只听周奚温柔地说道“大娘，我已有夫君之选，您谬赞了。”

　　思来从那妇人遗憾的表情里读出她那想乱点鸳鸯谱的好心破灭了。也听出了周奚与往日不同，以前的小姐只会说自己还未到婚嫁年龄或者不想婚嫁之搪塞，如今却.....

　　她似乎明白这意味什么。

　　周奚根据那妇人指引的方向，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某处找到了那户人家。她能找到也只是因为，花园子口中描述的孩子正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石阶上，仰着头无神发呆。他穿着简陋但还算干净，只是这么呆呆地一动不动，周奚担心他会被口水呛着。

　　她悄悄上前打探，大门半掩，看不清里头，思来绕过那孩子，前去敲门。几声之后也未见动静。思来不死心继续敲了几声，此次手力大了些，在这巷道里有绕梁之音。

　　这次，思来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她退后了一个台阶等待着。

　　只见一壮年，打开门后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那孩子，还以为是他敲的门，但随即发现了思来后一楞似乎羞愧于给人看见了那副丑态，低下头询问她“你是？找我家有何事？”

　　思来因站在他之下，稍稍仰头说道“大哥，我家小姐听闻贵府之事深表同情，也想来打听一些关于这孩子的事。冒昧前来，还望海涵。”

　　思来看了一眼那孩子之后，说道。那人皱眉侧头看向她身后女子，那女子气质之态使他不由低头致礼，“我家无事，你们可以走了。”

　　他打开门，将坐着的孩子拉起，欲带回家里时，“于大哥，且慢。”

　　周奚一直在观察着他，他硬拖着那孩子的力度和孩子对疼痛的无动于衷使她忍不住开口。

　　那人急于掩藏羞耻，面露不耐烦之意就像看待耻辱一般看着牵着的孩子，“你们还有什么事？”

　　他急躁之下，声音大了一些引来于家其余人的出现。于老太上下打量着周奚，素朴的木门前突兀站着一贵小姐，这使她心里的别扭起来。

　　“我想要这个孩子。”

　　周奚一开口就吓到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思来。她惊愕地看着自己小姐，气息似乎都停止浮动了，大家杵在原地，就像暂时无法通读的难啃话句。

　　于家媳妇的放声大哭使得众人从震惊之中回神，那老妇嫌弃地看着自家媳妇，这人与人一对比，真是云泥之别。

　　周奚费解，她为何突然痛哭。只听她含糊一通，艰难地从中听出原来她觉得这件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觉得丢人现眼。

　　周奚摇了摇头，解释道，“于家夫人，您误会了，我是诚心想要这个孩子。绝非是对贵府有歧义，也绝非玩弄你们。”

　　她认真诚恳，时不时望着那痴傻儿的目光，老太心里惊觉要赶紧趁这地主傻闺女还没理智，把这祸害给脱手。

　　“买这孩子花了十两，这几天伺候他还花了不少哩，贵人您看看……”

　　思来最讨厌这种势利眼的小人了，“可否麻烦老夫人给我们看一下字据，口说无凭怎可为证！”

　　于大哥拉了拉自己的母亲，让她别多生事端，于老太闭口不言，斜眼瞟了一眼思来，嘴里念念有词。

　　“买这孩子没花多少，家穷养不起一痴傻，我确实会考虑把这孩子给你们，但我想问问你们要这孩子做什么。”

　　他看着周奚，突然顿悟什么一般，开口说道“啊？抱歉，不介意的话里面坐吧！”

　　他侧身让贵人先走一步之态，让周奚觉得他察言观色的样子应该是在哪家做差事。

　　于家媳妇还坐在屋外抽泣着，时不时突然哭出一声，但于家其他人似乎见怪不怪，也都不太搭理了。

　　“我是一名在江南乡村教孩童启蒙念书的教书先生，因家里缘由而不想成亲，现在到了岁数就想找个孩子做陪伴。”

　　“我又没有那方面的渠道。这孩子，我也想着你们或许会想脱手，我便来碰碰运气。”

　　她坐下后，便口若悬河地讲述起自己伪造的人生，于家人给她倒了杯清茶，即使漏洞百出，他们也一直听着。

　　于老太好像相信了她说的话，不假思索地问出“那你真不打算成家了吗姑娘？”

　　周奚点了点头后，他们面面相觑，这姑娘说的话听起来真是匪夷所思，这在他们心中更加相信了她说的话。

　　“我们其实也没什么渠道可言，据说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贩子在集市出没，按出价给你不同的孩子。”

　　“不过，这得看运气。他们神出鬼没的，还真不好找。”

　　周奚顺着他说话而问，“那些人可有什么特征好让人找到，或者需要什么中间人介绍吗？”

　　于大哥寻思了一会，似乎在回忆过程后回答“有，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那人断眉且不爱多话，一身破旧布衣像是百家衣那样一块一块的缝制。”

　　等他说完后，周奚从思来那接过一个荷包，她又交给了他说道“我身上只带了这些，若是不够...”

　　她还没有说完，于老太抢先接过了荷包，掂量了一下满足地说道“够！够！”

　　.....

　　当柳子晗看到那个孩子时，周奚已说完了全部经历。她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她把这个孩子像商品一样买了回来，让她心里过意不去，可那是眼下她能想到的仅有办法。

　　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和落生那群人有无关系，但能救下一个被拐卖的孩子那就是一个家庭又有重新团圆的可能。

　　柳子晗看着那孩子的状态像极了曾经沈傲星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她正慢慢恢复，仵作说她已经会回答几个字的断句了。

　　那孩子依旧张着大嘴巴，目光涣散，他们会变成这样痴呆的不会反抗不会挣扎的木偶都是因为那群残忍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为一己私利丧尽天良。柳子晗气得一拳砸在墙上，他派人找来了大夫，好好治疗这个孩子。

　　周奚在他身旁同样沉默着，她无法想象若是自己童年经历如此劫难，会是怎般境遇。即使亲眼所见，像噩梦一般不切实际的恐惧也会一直真实地缠绕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