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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至昆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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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晗见识过刑部的手段,不过三两一说拎了零星半点的案例,在县衙的小监狱里那个刺客就全招了。他抬头看着有光透进来的铁窗,心想昏暗的刑部监狱那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大人,我们也是拿钱办事哇,接头人将我们这些散户吼哉(合在)一块,我们大家之间谁也不认识谁,说着丫条命换丫块金,可莫想到金没摸着人还被你们抓着了。”
那人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是柳子晗听到过。脸上还有一条浅显的伤疤,手指头也断了一根,看来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赌鬼。他穿着黑衣,衣服被划开数道口子,但都是刀光剑影中的皮外擦伤。
江湖之中,姓名是伪造的,柳子晗也不相信他会说真实的,但“江南东阳人?富饶的城市里过街老鼠真多啊。”
沈傲星站在柳子晗身后,讪笑说道,他背靠木栅,铁链膈着他难受,于是他走上前,“大人没打扰你断案吧?”柳子晗看着他,他无事说明周奚也是安全的,便放心地摇了摇头。“这位公子怎知道我的出身?”那人心虚的眼神漂浮不定,坐在桌前扣着木桌上的缝隙。
“我聪明。”沈傲星才不愿意和他多做解释,“半鬼和尚可听过?”他走到刺客面前又问道,盯着他观察他思考的样子,他揉搓着扣下来的木屑摇了摇头,“哎哟,我就是平时偷鸡摸狗滴嫩(的人),那些大人物我丫个都莫听过。”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人在东阳呆了多久,和你们见过几次,可曾告诉过你们我是什么身份吗?”柳子晗坐在他的对面,点了一根蜡烛,在白天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我真滴不知道,我是被邻村的狐朋狗友拉上滴,江湖上不都说嘛拿钱办事,少问不关自己的才能保命。”
他突然发现柳子晗没在听他说话,他用蜡油补满了木桌上的“沟壑”,眼看着赤红色凝固在桌面,凹凸不平的桌面变得光滑许多。
沈傲星也同样盯着那几道赤红色,他乖乖站在柳子晗身边就像是他的学生在观摩。
“前面提到一些事,我想我说得还不够全面。刑部有种刑法叫做赤河,说着是将如同岩浆般赤红的蜡油像奔涌不停的江水,滚烫地流进你的嘴巴和耳朵里,填满你贫瘠的舌头和没用的耳朵。”
他听着柳子晗的话看着桌上的红,在一抹日光下它似乎像是土地里喷发出来的岩浆。他冒着冷汗,烛火还在滋滋地燃烧,扑通一声“大人!我小人只知道他从昆阳来的,那天他一进城我就看到他了,而后再次看见他是我和别人一块被他的酬金吸引来的。其他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敢说谎,我还想活着用钱!”他用力跪在地上,反复求饶反复磕头。
柳子晗和沈傲星相视一眼后转身离去,那人被看押了起来。他们走了出来,“你们没事就好。”柳子晗的眼神里透着欣慰,神情不再严肃。一出监狱柳子晗便捂着肚子艰难前行,沈傲星扶着他,“你没事才行,你可是皇帝钦封的寺丞。”
柳子晗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那一剑确实伤到了他,还来不及仔细包扎,他便提着这个刺客来了这。
“小时候看画本,向往做个断案神勇,明察秋毫的办案高手,可在我九岁那年我便知道我的梦破灭了。商贾之子难以为官,哈哈哈。”沈傲星掩饰尴尬般一笑,今天也算圆了少时的一个梦。
他扶着柳子晗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柳子晗楞在原地,他看着身旁少年无意之间露出的感伤,心里是难言的苦涩。他只好安慰般拍了拍沈傲星的手肘。
天地之上下,沈傲星觉得自己已十分幸运。
至东阳登船后,船上气氛凝固,柳子晗得消息,落生就在昆阳某处,他正和同行中尚能活动的人一同商议此事。
周奚跌入沈傲星怀里,她仰视着他,他低头嘴唇能拂到她的被风抚摸着的秀发。她的手还在恢复中,他抱着她的腰,有失礼数。
沈傲星松开了手,将她扶好,“小……小心一些。”周奚转过身,眼瞅着他羞怯的粉红脸颊,偏过头不敢直视她,嘴巴如同打结而难以清晰表达。他的发带随意飘在脸庞。
“嗯,谢谢傲星。”
鹤尧和思来与他们是在码头汇合的,他两站在一旁眼瞅着这一幕的发生,对于思来而言是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而鹤尧并无兴趣观看别人的情情爱爱,便转身离去。
雾霭之下,阴沉的天有了转晴的预兆,云卷云舒之际天正在逐渐恢复明朗。这几日沈傲星一直跟在周奚身边,比思来还要勤快,她倒比平日里要闲散许多。
“我回去后定要和我老大说起这事,沈星星居然在服侍别人。”鹤尧趴在船栏上,江风吹拂捎带浪花溅在他脸上的凉爽使他惬意非常,他悠悠而随性,脱下面罩的他是个爱笑之人,额头上有烧伤的疤痕。
“我家小姐的身份自然配得上他的‘服侍’,这是他的福气。”鹤尧虽不知周奚的身份,但见到这小姑娘的骄傲模样应该是很高贵的人吧。他回想起周奚,便似乎赞同思来的说法点了点头。
当船停泊在昆阳码头时,才知此城的繁华兴碌,大小不一的渔船商船皆来往于此,有一艘停靠在旁的商船引人注目,船一眼寻不到尾却见到水面无际,抬头只望到漫漫云雾却不见此船最高处,围绕着此船自成一座繁忙的小集市,往来行人商贾驻足观看的不绝如缕。
“没想到比预想的计划提早了十天。”沈傲星驻足观察许久后说道。周奚见他深思而眉头微紧,一直看着那艘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她才有兴趣抬头一望,白布在微薄日光下依旧闪露着暗纹,一枚诺大的家徽在微风中肆意地熠熠生辉。
周奚才知这是沈家的商船,但还是无法得知他愁眉不展的理由。“阿奚,我需要回去一趟。”沈傲星思考后,转向周奚,“这艘船的价值非同小可,任何与计划相悖的都可以被称为意外。”他很认真也很严肃。“你去吧,这里有我。”柳子晗上岸后,听到他两的对话,站在他们身后说道。
沈傲星回看了一眼船后,便作揖拱手离去。
柳子晗上前一步,递了一样东西给周奚,是一支香。
周奚捏着它,不解疑惑。“落生是个和尚,他定会找个寺庙古刹继续他的计划。我已让他人开始秘密搜查周边大小寺庙,而我要去会会这江南知府,兰仁山。”
柳子晗站在码头上,感受着人来人往,他身着常衣如同一位初出茅庐的书生。他眼底微青,脸色略白,更像是清贫而奋苦的穷生。
周奚眼里的柳子晗太憔悴了,“柳大人还是喝了药再去吧,一会儿让知府大人给您叫大夫,可就不太好看了。”
“你也会打趣人了。”
柳子晗笑着,内心却在想着,兰仁山几年前曾因疑似贿赂被捕入狱,但任人如何清查,账上都是干干净净,后无罪释放,不仅未被削官降位,反倒因此连连晋升,如今官至江南之长,权利不可匹敌。
但江南的这片富饶之地,又有多少黑暗还没来得及被揭开……
沈惜辰被兰仁山这个未来岳丈请去,商讨许久至夜深,他走在兰府院中原想离去归家,却被身后一声喊住。
“沈少爷!”他停住脚步,转身一看竟是兰缃的婢女,眼瞧着她上前行礼说道
“沈少爷,我家小姐有请。”院中无夜色,唯有烛火摇曳,渐渐入夏却依旧微凉。
他跟着乐烟前去,远远瞧去灯火下坐着一娇弱女子,温暖的天气却依旧披着斗篷。
他顿时心急快步上前,越过乐烟,他走至兰缃面前时,她正歪头看着满天云朵变了法地藏匿月亮,烛火离她很远,她披着与时节不符的斗篷。
“缃儿。”沈惜辰柔声呼唤着她,她听到了,却不曾回应。只是对着天空淡淡的一抹微笑,桌上还有几朵刚摘的花朵,摆放在一侧,幽香袭来而不散。
不久,她瞧着沈惜辰,他依旧穿着暗色,他似乎把黑夜穿在了身上,他站在她的面前,那不可言语的压迫感凝重。
“沈惜辰,我们解除婚约好不好……”她坐在自己的小院中,摘除着桌上鲜花多余的绿叶。
此话一出,沈惜辰脑袋发懵,钝钝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兰缃从未看过他淡然置之的脸上出现其他表情,可她的身体在这种情景下不合时宜的一阵咳嗽。
沈惜辰因此回神,立即单跪在她身旁,轻拍着她的后背,眼里的怜爱呼之欲出,兰缃呼着大气有气无力,她似乎把力气都用在了说那一句解除婚约。
鲜花的娇艳欲滴就像预示着她的命薄如花,沈惜辰感受到脆弱花瓣正在他眼前逐渐凋零。他的心疼在眼里禁锢。
“兰缃福薄,能活至妙龄之年已是上天恩赐。我不敢奢望太多,沈公子不该在薄命之人上浪费一切。”
兰缃倾尽全力压抑着喘态说完,沈惜辰毫不避讳地盯着她,他的心痛随着她的眸光,他的难过在他的拳头里隐忍着。
他握着她的手,恰到好处的力度,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眼眸里说尽了对她的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