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星傍月明》山川涧

32、遇刺客

　　近日来的好天气拉上了帘幕躲在云层后，宣告着春日雷雨的阴晴不定。乌云下，如同水墨泼色的小山村，远处看只有四五家泛着炊烟袅袅，依山而居。

　　乌云翻山倒海般气势汹涌于无边天际，远方时不时的闪光正对着朝他们。周奚在家时会惬意享受暴雨临近时的乌云滚滚，但如今只觉得这只会给行程徒增艰难。

　　“明日就要到东阳了，由东阳至昆阳的水路少则五日多则八日，今夜我们便在这农家里休息。”柳子晗在山路崎岖的悬崖边转头对众人说道，思来本不会骑马这几日被马操控一路后，人马才略微适应彼此。她跟在周奚后头，人跟着马而晃动。

　　乌云遮掩的不只是太阳，还有潜伏于背后的波涛汹涌，在他们背后有一群人正肆意地窥视他们，带着猎人独有的锐利看向即将死亡的猎物。

　　鬼魅等着黑夜伺机而动。

　　周奚下马时，柳子晗正从下属手里接过一张信条，周奚瞥见那纸条后有很精致的金箔纹。她抬头观察着柳子晗，他看完将纸条用茶水浸泡后揉搓，纸墨融为一团。

　　“傲星来信说，落生的最后目标就是昆阳城。”沾湿的手在衣服上随意擦拭着，几处浅浅的斑驳就像是被雨水打湿。

　　周奚点了点头，这少年真的帮了他们很多。

　　站在屋檐下，天空愈发朦胧昏暗，篱笆外的竹林深处看不到一点光。周奚和思来两人一个房间，她带的东西不多，房间也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裸露的木床和简陋的木桌椅。

　　周奚坐下后打开了一封信，是柳子晗交给她的。上面署名是......顾炤。她深叹了一口气，慢慢打开了它，扑面而来的墨香来自御供的鲁山雨墨，周奚曾不加吝啬地赞美过此墨，于是顾炤便一直在用它，并且每次得到便会马上带来送给她。书信中他的话语里带着担心她危险的埋怨和再次不辞而别的委屈，只是周奚看完后便折了起来放回了信封里。她盯着思来整理床铺的背影想，看信的时间用来整理床铺该多好......

　　当她们铺好床褥，屋檐外听到滴答滴答的雨声，一颗一颗砸在屋檐上，清脆响耳。

　　“下雨了，这场雨倒像闷葫芦，憋太久扑通一下全下来了。”思来站在门内开着一点门缝探头说着。

　　屋外的雨水如同水帘般，让视野迷蒙不清，白气在周围肆意舒展，延伸。“也不知道会下多久，但这场雨过后这天一定是非常清澈的。”

　　雨声的嘈杂并不会让人有个好梦，周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坐起看着眼前桌上微弱烛光正抵御着袭来的黑暗吞噬，雨声压着耳朵，蒙蔽一切。屋檐不漏水但屋外的水正堆积漫延，透过门缝侵入。

　　雨夜的独奏突然被打破，“大人！有刺客！”

　　门外一句惊天动地，让原本坐着的周奚猛地站了起来，脚步声和打斗声正四分五裂割据着雨声，在隔壁房中的思来在睡梦中也听到了异样，她打开门见到柳子晗正带人极力搏斗，她不敢多言，只想快点去到小姐身边保护她。

　　外面的腥风血雨也蔓延至屋内，只见一人破窗而入，站在床上周围是破碎的木屑和血水夹杂。他带着面具手持一把短刃，紧盯着她的眼神如同手中之刃般尖锐凶狠。周奚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眼睛快速略过那扇门。

　　只见那人在烛光下如同黑影一般向她袭来，想要把她吞没的气势呼啸而来。她比烛光还要微弱，周奚一个转身用身体推开了房门，身体带来的撞痛让她感觉从死亡的边际里挣脱出来，那人冲向她，俯身欲刺向她时，周奚只听见一声哐当，泛着光色的短刃躺在她旁边，周奚目睹了他的手被箭穿透过的一切，血比雨更加慷慨，那一瞬间血包围了手，侵袭到地面的恐怖。他痛到扭曲身体，紧紧握住手腕。

　　“咻”地又是一箭，直击他的眉心，那人停止了他的扭曲，血接替了他的动作，更像是生命在流逝。周奚转身趴在地上，在众人打斗之外，在雨血夹杂之中，她看到有一人骑在马上，手握着弦月般的弓，紧盯着她。

　　她艰难爬起，侧头看到思来正努力奔向她，“小姐！”，思来的眼睛很红，眼里的担忧害怕，憋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周奚身边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他的穿着应该像是个江湖侠义，“别哭了，我既然受了委托就会好好保护你们两的。”他看着远处骑着马的人，又收回了眼神转身看着她们。他蒙着面，是很廉价的布料又随意地捆在脸上的模样，他并不像长期需要蒙面出行的人。

　　“混账！”周奚收回了视线，很清晰地听见了柳子晗的暴怒，她从未听过他这般模样，说话之时，刺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剑影之中血色叠加，但柳子晗并不是能武之人，周奚十分担忧他的安危。

　　“你快带着周奚她们走。”危机也朝向她们，但都被此人一一化解，她们各骑一匹马，身后还有二三人在追杀，周奚在极力逃出时往身后望着这场生死局，四面八方之流却汇集一处交合，早已狼狈不堪的柳子晗，身上四处都是血，却强撑着意念。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拍打在脸上如同鞭打的刺痛，院中已经躺着数不尽的尸体，雨水就像洗刷着残忍力图掩盖，证明雨过天晴后这就是一场梦。

　　就在此时又有一群人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柳子晗周围，护着他，周奚还搞不懂这状况时一支箭射中了她的马。

　　她记忆的最后是思来的喊叫和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完周奚也醒了，晕乎中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面石壁，青色石壁布满水珠落下，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背有点痛，下过暴雨后大自然原始味道有着锈味和涩味，舌头麻麻的并且嘴唇干裂，极度想喝水。
　　“阿奚！”周奚听到了有人呼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远又觉得他就在身边，她还没有完全清醒。

　　沈傲星守了她一天一夜，摔下悬崖时她的手沾满鲜血和藤刺，有碍于男女之别，他只能对她进行简单包扎，他想过无数次握住她的方式，可从未想过是这般情景。

　　当他清晰地看见她的面容，沈傲星回过神来后才发现他正抱着她，同她一起摔下了悬崖，抬头看见乌云遍布，所幸他们还活着。

　　周奚眼前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人，沈傲星？他怎么会在这？她皱着眉警视。可是在沈傲星眼里她的表情是身体疼痛难受到无法忍受的皱眉，他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哪里疼，我....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沈傲星的急切让她才意识到不是幻觉。

　　周奚这才放下心观察着他，他的头发很乱，脸颊上多了不干净的胡渣，明明那么稚嫩青涩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成熟，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发软想要拂去他眼前碎发，想要......

　　内心的冲动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告诉他——别担心。

　　可她的嘴紧闭，就像干涸的荒芜，失去生机，期待一场雨水的灌溉。

　　“对不起，我不会武功，不能护你周全。”沈傲星见到她这幅模样，心里所有的情绪都压抑不住，无论心疼愧疚还是爱恋。他不曾害怕过一切，天塌了有家人顶着，可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那方小天地撕裂开时自己却没能力保护好她。

　　这一刻她不知道是书画里英雄救美的感染还是雨在微妙中变小的舒适，沈傲星在她心里是一道光芒照亮黑夜般刺入心里。她想要他，就像儿时那个幼稚的想法，她想要天上的星星。

　　她望着头上潮湿的石壁，笑着认同了自己想法，原来自己拒绝顾炤的一切都不是理由而是真的不喜欢的借口。

　　沈傲星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在她的黑夜里存在着。

　　“我想喝水。”周奚第一次觉得发声这么困难，干涩的舌头僵硬地躺在嘴里毫无活力，就像她现在的模样。沈傲星听见了她的话，猛地起身连声应道“好好好，你等我！”

　　他冲出去后，石洞里变得安静无比，水滴滴落的声音，甚至，这洞穴深处的泉水声都依稀可听，洞外雨还在下，晦暗阴冷。

　　周奚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又昏睡了过去，等待后再次睁眼那人依旧在眼前。

　　沈傲星一直捧着一朵蕉叶，外头黄昏的橙色遍布大地每个角落，他低着头凝视着那一汪水，在水面上看到了晚霞，坐于黑夜与黄昏之间，半脸掩着日落，卷翘的睫毛倒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周遭有一股失落和脆弱，蹲坐在洞穴旁守护着她。
　　周奚不自知地陷入对他的凝望，“你醒啦，快，喝点水！”还是沈傲星察觉到了她，他赶忙站起却停在了半蹲，僵硬的停顿姿势，对着周奚难堪地笑了笑，“对不起阿奚....”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又看了一眼水，“我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