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名单》析太地下月

4、又世

　　“唐略，虽然我不知道在你的内心世界对那个夜晚的印象是什么，但是凶手是大概率会出现的，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怕。”
　　张白司顺着唐略指的山路边走边叮嘱，小心的注意着脚下的磕绊，并没有回头看他。
　　唐略深深的吐了口气，看了看不远处，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此时又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见张白司并没有停下脚步等他的意思，只好仓促的跟上。

　　“怕吗？”
　　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声音，蓦然从空气里产生飘进耳朵里，紧接着是一阵嗤笑。

　　“谁？”唐略猛地一抖，仿佛梦里一脚踩入悬崖一般惊醒。眼前的世界没有倾盆大雨，更没有那个让人惧畏的黑影，噩梦般的幻境仿佛只是刚刚一瞬间的事，快到谁都没有发现。

　　“我是你啊。你刚刚，真的被杀了哦。”
　　细细簌簌的笑声颤到灵魂最深处，唐略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一个人。

　　“你说他这一天天的，活着膈应人，自己也受罪。当初姒娘怎么想的，非得把他留下来。也不想想，那要是个正常孩子能被丢到那种地方吗。现在倒好，整个村子的人都得跟着受罪。”
　　“就是啊，这一天天的，真晦气。”
　　“要我说啊，就应该把他关起来，自生自灭得了。”
　　“听说，这玩意儿被发现的时候才邪门儿呢，在那种地方也不知道待了多久，一个小婴儿能活下来就是件怪事。”
　　“保不齐啊，就是那个时候阴气太盛，成了个鬼娃娃哟。”
　　“呸呸呸，快别说了，小心被他听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养德，快回来，试试娘新做的衣服。”

　　嘈杂的声音陆陆续续的传进唐略的耳中，那个声称是自己的声音却消失不见了。
　　养德？未等唐略反应，身体却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在旁人看来却像是没有魂魄的提线木偶一般，有些讷讷的。
　　那三个嚼舌的老妇见了，讲的反倒更起劲了。唐略回过头直直的盯着他们，才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养德，是在说自己吗。唐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单薄瘦削，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方才那三个人的对话虽不会让唐略生气，却实在有几分绞心。这个孩子小小年纪究竟经历了什么？

　　粗糙的布料歪歪扭扭的裹在身上，样式一看就是古代的服装，却远不及自己印象里那般繁琐。

　　这里似乎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小村子，右手边不远处有座山，想来应是个偏僻的地方。一户户的屋子错落在土路两旁，村里人路过的时候明显的躲着自己走，脸上更是毫不避讳的挂着嫌弃。

　　鬼娃娃……倒也没说错，唐略心想。

　　“养德！快回来啊。”姒娘招了招手又唤起来。
　　那应该就是养德的娘了吧，姒娘，不像是正经名字。

　　唐略边想着边要走去，却感觉到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跌跌撞撞迈起步子。
　　唐略觉得自己像是在玩游戏一样，可以听到npc的对话，可以参与互动，但是在跟着索引跟进任务进度的时候，却不能插手。

　　养德走到姒娘身边，姒娘将手里的衣服披在了养德身上，唐略低头看了看，衣服的针脚时松时密，布料粗糙的甚至有些扎人，歪歪扭扭的扒在身上，实在是不像一件新衣服。
　　姒娘扶着养德的肩膀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掩不住，嘴里也念念叨叨些“我们家养德又长高了”“穿着真好看”之类的话。

　　“娘。”
　　“哎。”
　　养德一开口唐略愣住了，因为这声娘是他喊的。方才唐略就试过了，自己若是想要说话根本没办法让养德张嘴，即使自己大叫也只能让养德嘀嘀咕咕的嘟囔，听起来更是奇怪。如果从村民的视角看，也难怪要说养德不对劲吧。但是现在，自己却能说话了，甚至能让姒娘听懂。
　　也就是说，姒娘是目前唯一可以互动的npc？

　　“娘，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姒娘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紧接着温柔的回答道：“当然是娘和你爹爹生的呀。你这名字还是你爹爹给你取的呢。”姒娘边拍着养德的背，边自言自语般的说到：“那个时候家里穷，便是整个村子里也没有几个人读过书。你爹爹抱着家里那几本书天天读念，最常念的好像是什么‘忠恕待人，养德远害’，我虽听不懂，见他喜欢，我们就给你起了个养德的名字。”
　　“那我爹爹现在在哪儿啊？”
　　姒娘想了想，愣愣的看着远方痴痴的说：“他走啦，要给家里赚钱，要给村里争光。”说着，脸上竟不自觉的扬起笑来。

　　只怕村民说的才是真的。
　　唐略看着姒娘，甚至有几分怀疑，这姒娘也许也不是正常人。

　　“唐略，你上次来的时候，见过这道观吗？”
　　张白司看着这座和整座山格格不入的道观，逐渐放慢了脚步。按照唐略的说法，出事的地方应当就在这道观附近。

　　唐略皱了皱眉，回到：“没有。看来这里和现实的差距还挺明显啊。”
　　张白司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感觉不太对劲。
　　死过人的地方修建道观，只怕不是什么好事。道观里里外外杂草丛生，被时间熏得灰黄的墙角坑坑洼洼。即使不用开口，也知道里面不会有人的样子。

　　张白司放轻了脚步，慢慢的向道观摸去。

　　道观的门大开着，门上锈迹斑驳的辅首衔环顺着山风敲在门上哐哐作响，在张白司听来像是邀请，又像是嘲笑。
　　照壁上窗户大的毛笔字已经掉了大半，仅剩的笔触仍透露出当年挥洒墨水时遒劲的力道和气度。站在堂前，四处涌来的风令人不寒而栗，殿内的神像掩在昏暗的光线下怒目圆瞪直直的盯着外面站着的张白司和唐略。

　　“清静无为。”
　　“清静无为。”
　　“清静无为。”

　　“谁？！”众人沉声咒念的声音撕破了诡异的静谧打进耳中，好像要降住他们似的。回音在四合的观里一阵阵的打在墙上把两人牢牢罩在当中。张白司下意识张开右手挡住了身后的唐略，四处环视却找不到一点人影。

　　怎么会？

　　唐略一直以为自己最多不过十来岁，直到那天跟着养德在村子里闲走，听了村民的议论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成年了。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了，只是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现实不同，快了有四五倍不止。算下来，也不过在这里待了一天。按照张白司的话来看，自己还有九天时间。

　　只是，张白司在哪儿？

　　每每跟着养德在村子里乱窜的时候，唐略都会仔细的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试图在厌恶中找到一点不一样来。
　　如果自己借宿在了这个孩子体内，那么张白司有没有可能也在某个村民体内？
　　只是，我到底要怎么找到他，又怎么让他认出我？

　　日晕落在草土筑的房顶上，照在每个回屋的被压弯的背脊上。村子里似乎很太平，除了大家对养德的不满外，绝大多数时候就像是没有自己的情绪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德也照往常一样往家里走去，这个时候姒娘应该已经做好了饭坐在桌前等着了。经过这几天下来，唐略越发确定姒娘有问题。四天里唐略把从村民那里听到的线索拼拼凑凑，大概知道了养德和姒娘的故事。

　　姒娘的丈夫应该在很多年前就过世了。养德是姒娘去葬丈夫的时候捡到的。准确的说姒娘的丈夫当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算不上去世了，但姒娘等了几年又找了几年，疯疯癫癫的越发不像个人样，村里人看不下去捡了个饿死鬼骗了姒娘死了心，却好巧不巧被她在乱葬坡底捡到了这个孩子。
　　捡到的时候孩子也不知被丢在这里多久了，许是饿的，哭不出一点声音了，襁褓破破烂烂的挂在孩子身上，半点保暖的作用也没有。按说在这乱葬坡饶是埋得浅了的坟冢都能被那些野东西刨出来，这婴儿躺在这里却是一点伤都没有。
　　可是姒娘哪里看的出这些，满心当作这是丈夫留给他的末缘，想起他曾经老是念起的那句“忠恕待人，养德远害”起了个养德的名字。

　　也难怪村民对他们的态度怪异，唐略心想。

　　家里的门大开着，不大的屋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姒娘不在家？
　　唐略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小心的跨过门槛，轻喊了一声：“娘？”

　　这里的人简单的几乎像是游戏里没有名字的背景板，每天都是一尘不变的行动和状态。即使是姒娘也不会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和改变，就连每天做的饭味道都大差不差，永远都是一碗看不太清的糊糊。

　　了解了人物背景，终于要开始推进度了吗？唐略心想。

　　前厅没有人，那只有可能在屋后，或是出门去了。姒娘的神智不太清，要是出门了可不知道会去哪儿啊。唐略一边想着一边往屋后走去。

　　唐略刚跨出后门，就看见姒娘跪在水缸边，整个人都挂在缸上，头和胳膊埋在缸里，四周都是扬出来的水渍。

　　“姒娘！”唐略赶紧跑过去，捞起水中的姒娘，一边拍背一边不断的喊着姒娘的名字。

　　“怎么回事啊，吵什么啊？这…姒娘这是怎么了？”隔壁的大叔循声赶来，就看见姒娘躺在养德怀里，面色苍白。
　　“好你个白眼儿狼！怎么说姒娘也把你拉扯到这么大……”

　　“快救救她！快去找人啊！”唐略根本来不及想村民到底说了什么，却也忘了，他说什么这里的人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