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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虚境 这是张白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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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白司第一次推开他的生门。过去在他的想象里,生门至少是白底金边,雕花满布,精致大气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但等他真的看到了,才发现它只想对了一半。白底有些泛黄,金边更像锈铜,整个门上最精致的,大概就只有门头上的“生门”二字了。
“但愿真的是生的门吧。”
推开门的那一刻,张白司的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
对于唐略来说,这个长得不像个正常空间的地方,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阴间。神话里盘古开天辟地,这一块混沌,可能是被遗忘了。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有,因为他太大了,大到看不出高低远近。
唐略顺着自己脚尖指向的前方慢慢的走着,浓浊混沌的四周似乎渐渐有了形状,却也是海市蜃楼一样悬浮在摸不到的远方。渴望使唐略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直直的向着眼前的那一片模糊的景象走去。
唐略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几十年的习惯和几天的磨合里,前者胜利了。腿脚在几天的报废后,重新被感知使用,再一次“脚踏实地”地前进起来。
只是还没走多久,比远方的景物更先清晰的,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蓬松的短发,衣饰简单清爽,大街上比较好看的普通人的常有风格。再靠的近些,几乎可以看清五官的时候,唐略很想问:“你有没有过在街上走着被经纪公司塞名片的经历?”
但真的问出口的是:“你,也刚死吗?”
张白司看着眼前的男人,选择性的忽视了这个奇怪的问题,自顾自的开口道:“唐略,男,26岁,死于望山,致命伤为刀伤,位于腹部。对吗?”
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回应了。
唐略听完不知做何反应,意外之余心里更多的是疑惑。这个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了解自己?憋了半天,唐略也只憋出个啊字。
张白司也不管唐略什么反应,继续说着:“我叫张白司,你现在确实是一只鬼没错,但我不是。这里既不是你原本应该在的地方,也不是人间。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可能和人间非常像,也可能长得很奇怪,甚至以我们现有的生活阅历都想象不出来,但他们确实是存在的。”
“所以你…还活着?能看到我?能听到我说话?”
“对,我甚至还可以碰到你。”说着张白司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碰到唐略的头发,唐略下意识的退了半步。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帮你进入轮回。”
“啊?”再一次触碰到知识盲区的唐略,感觉到了他不应该存在的痛觉神经传达出的头痛。
“简单的说,我们的职业就是传统意义上抓鬼师。”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现在不完整。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当中,天地二魂常在外,命魂独住身,七魄归在身体的各个部位,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灵魂体……”
“等会儿等会儿,我听不懂,”唐略打断了张白司的理论研讨会,问道:“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干嘛?”
张白司闻言,却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了周围。光线早已在两人的对话里暗了下来,从黄昏到傍晚,有时候就只要眨眼的那一瞬。夏日的山里,围聚的蝉隐匿在叶间扯出嘶鸣,几不可察的微风裹着热气升腾了唐略内心的局促不安。
“这里应该就是望山吧。那个地方,在这附近?”张白司回头看向四处张望的唐略,紧接着又想起来什么,连问道:“你,只能走了吗?”
这句话乍一听很奇怪,可唐略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了自己踩在地面的双脚。一脸不可思议的唐略立刻蹲下身,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摸向地面。山路表面的粗粝随着唐略的抚摸在指腹留下一个个轻微的凹陷,粗糙的手感让唐略几乎回到了那个昏暗的雨夜,站在孤立无援的弯道上,等着那个人在自己的惊恐和绝望中夺去生命。
“我,我是不是……”唐略蹲在地上,有些费力却又有些偏执的朝背后抬起头,直直的盯着张白司。
“不是。正如先前所说,你的三魂七魄现如今散在混沌各处,而我入生门,你入死门,自进入每一个魂魄所在的世界起,便是进入了这一世最后的倒计时。魂为一期月,魄为一旬日,寻辨出魂魄后将其召回,便会回到那个混沌的空间,那个空间你可以理解为‘真实’世界与这里的桥梁。”
唐略发现,刚刚过去七天,自己还没来得及适应死去的事实,就又要开始被迫适应和别人探讨自己死亡的怪异感。一个成绩中游的人被迫跳级上数学课的无措和头大,令唐略尚未创业至半已想中道崩殂,如果他现在还算活着的话。
张白司看着唐略一脸的迷惑,再次放慢速度解释道:“其实很简单,救赎。从自己曾经难抑的堕落中挣脱出来,带回自己的魂魄。若是没有在限定的时间里找回,天魂归天,地魂落土,命魂回故里,七魄四散,魂飞魄散,不得轮回再世。”
说出这句话的张白司自己,脸上虽是平静坦然,内心依旧同唐略一样有着不安和担忧。跟着师傅和残缺的孤本才短短接触了十几年,纸上谈兵到真枪实弹,手上可是沉甸甸的两条人命。
回过神的张白司看向唐略,发现对方正上下打量着自己。不等张白司开口问,唐略便小心的问道:“你,确定是人吧?”
张白司无奈的笑了笑,想来这样灵异事件一般的存在,也确实是很颠覆正常认知。
“是,我确定是。二十一世纪当代爱国青年。”
“那你为什么会找到我?”
张白司想了想,没有回答,轻声说道:“这就要问你就自己了,或者来算算我的八字。”说完,张白司便转身往上山方向走去。
唐略紧赶两步跟上,像是才反应过来张白司长篇大论前的问题一样,指了指西边的山腰处说到:“大概在那边,我前两天在这块儿飘了好久,比不上卫星地图也差不了多少了。”没走几步,又还是忍不住问道:
“所以,魂魄是什么样子的?”
“不好说。他们随遗念幻化,也许是一个物件,也许是一条生命,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地点或者一句话。”
“出去了以后我要是去找你你还能看到我吗?”
“你可以试试看,不过你首先得知道怎么找到我。”
“对哦……所以我怎么找你啊?”
“去问卫星地图。”
“……你等我月黑风高的时候去找你。”
回应唐略的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唐略以为自己的玩笑太冷还是太过,正想着怎么开口缓解气氛,就听张白司问道:“你知道,鬼是什么吗?”
唐略听到问题一愣,心里下意识的回答,不就是我吗。
张白司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回答,接着说道:“这次顺利出去,你就知道了。”
顺着山路往上走,弦月高挂在头顶,给没有光源的山间万物镀上一道银边。
唐略觉得有太多的东西他不知道,却又觉得没有什么会比自己已经是鬼这样的事实更让人感到怪异。看着前面的张白司,一身白衣轻轻的在冷风里飘动,像是自己死在黑暗里,睁眼却看见了月亮。跟着月亮走,就会出去的吧,唐略想。
“有感觉吗?”
“嗯?”
张白司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一路上僵持不下的沉默。
“疲倦,虚弱,寒冷等等,有吗?”
唐略想了想,回答道:“没有。说起来就感觉这副身体不是我的一样,除了按照潜意识正常操控以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体感了。”
“嗯,那还好。说明你离你的中枢魄不远,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原来不是在担心我啊,唐略边跟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走着边腹诽。不过话说回来,作为正常人类张白司也不会累吗,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体能倒还不错,现在的捉鬼师要求都这么高了吗,我还以为干这个的都是白了胡子半截身子入了土的神棍呢。
又是一段刁钻的拐角,唐略一直在心里默数着走过的路,此时不禁抬起头,看向前方被凸石挡住的山体,就是这里了。
墨绿的树叶在枯败前勉强隐匿着鸣虫,枕骨后的阵阵阴风让人辨不清来源,只觉吹得人脊柱发寒。将要迈上去的右脚不知为何在空中犹豫了一秒,看起来只像是走久了路后的一阵痉挛。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即使是碎叶被碾进土里的声音也能顺着脚尖攀上身体引得一阵鸡皮疙瘩。
还少了点什么。
雨。
少了那场足以让所有人劝退的大雨。
唐略正想着,身边细细簌簌的声音便由远至近的逼迫过来。残云吞掉了最后一丝幽光,细密的雨点拥挤而来,很快大到打在人身上竟有些生疼。也许是冷的,唐略不自主的颤抖起来。
猛地一回头,唐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紧紧揪了起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肾上腺素的快速分泌几乎让人干呕。
刀刃生生扎进皮肤里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慌乱和害怕将唐略生生定在原地,迟到的疼痛重重打在患处。
“不对!”
噩梦初醒的恍惚还在眼前徘徊,唐略已是一身冷汗。脸颊上有些许粘腻,唐略伸手抹去,是水。
我这是被吓哭了吗,不至于吧。明明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啊。恍惚间唐略随意的将水擦在了身上。
可没一会儿,水滴顺着发梢贴在额头上,又一次打湿了脸。冷水让唐略从刚刚的惊恐里回过神来。抬起头,水滴打在眼皮上,让唐略本能的虚了眼。
下大雨了。
唐略几乎不用动脑子,只巴不得自己后脑勺长了眼睛,可以不用忍受回头时的胆战心惊。几秒钟前刚刚看过的场景一点点复刻在眼前,脚下动作几乎肉眼难辨,脖子僵硬的仿佛生了锈的机器人,却又怕猝不及防的暗地里一刀,额头急出了一层汗。
右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用力的骨节泛白,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只有这一次机会,唐略却甚至不知道对方在哪儿,要什么时候出手,自己可能暴露几秒钟的时间给对方防备?
“啊!”拳头猛地对着背后甩去,唐略虚着眼睛仍是不敢睁开。
“呼——”残风败叶,那一声夹杂着惊恐的吼声似乎还在山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声音回复。
不在了。
原来还是假的吗。
唐略愣愣地看着眼前来时的小路,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山是那晚的山,雨也是那晚的雨,如果这是假的,那刚刚的一幕又是什么?我现在又在哪里?
“唐略。”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唐略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转到一半唐略才顿觉不对。
“噗。”刀刃稳稳的没进身体里。
已经晚了。那个人冷冷的站在原地,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刽子手,只看着唐略的眼睛,不再有别的动作。
“我在这儿。”唐略倒下之前,看到他的口型,说出的是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