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春行》长饮

2、第 2 章

　　七姑娘下午的时候才见过他，一见他的装束，便知道是望阳剑派的祝公子。她默默地向祝寻常行礼，正要退下，却听见祝寻常问道：“你为什么叹气？”
　　为什么叹气，七姑娘自己也说不明白。这时被这个陌生的男人一问，双颊不由自主烧起来。半日才想起来该回答他的话，想了想，说道：“今年天冷，这里的树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返青。”
　　祝寻常轻轻笑了一声，道：“我们家也种了几株树，你去了，就能见到它返青了。”这话说得有些轻佻，说完了，祝寻常自己也有些尴尬。七姑娘更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站着不言不语。
　　祝寻常见她不说话，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从假山上跳下来，拍一拍衣衫上的灰尘，径自走了。
　　过了一日，傍晚时分，七姑娘仍旧到花园中去看那株桃树。路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几根细细的青草，七姑娘心中盼着那株桃树也即刻发芽，但那桃树却不肯迁就她的心急，仍是干枯瘦硬的老样子。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七姑娘想起昨日那一桩事，心中一慌，连忙躲在了假山后面。
　　来的是两个小丫鬟。七姑娘微微一探头，认出她们是段夫人房中的丫鬟，年长的大约十六七岁，名叫樱枝，年幼的才十二三岁，名叫桃枝，两人都穿着一样的交领衣、长裙。桃枝赶着跑了几步，樱枝在后面叫道：“妹妹仔细别摔了。”桃枝这才停下，倚着山石喘气。樱枝走过来，道：“你又淘气了。新雨姐姐教我们去取冠子，又到这里做什么？”桃枝道：“新雨姐姐又不急着要，左右无人，你来，我说一件秘密的事给你听。”
　　桃枝神神秘秘地说出这句话，樱枝也好奇起来，跟着桃枝坐在假山下。七姑娘就躲在假山后面，桃枝的裙摆曳地，几乎就堆在七姑娘脚边，七姑娘听见她们要说秘密，也知道不该偷听，但这时她要走必会惊动她们。她素来知道桃枝是个淘气刻薄的丫鬟，被她知道自己躲在这里，肯定还要讥刺于她。
　　七姑娘大气也不敢喘，双手扶着山石，一动也不敢动。桃枝道：“我昨天做完事情，要回去，从东南边的小门出来，路过花园，你猜我见到什么了？”樱枝问道：“什么？”
　　七姑娘仿佛预感到什么，已出了一身冷汗，手心的汗珠沾湿了山石，山石的触感更加潮湿、黏腻。桃枝道：“我见到祝公子在和七姑娘说话。”七姑娘听了此言，吓得几乎要坐倒在地，幸亏心中还记着不能惊动前面的两人，因此强撑着自己不动。
　　樱枝道：“祝公子怎么会和她说话，他们说的什么？”这两个问题，桃枝一个也不知，她年纪尚小，对人情世故并不通晓，昨日又只是路过，远远看见了他们二人，对于他们说的话自然一概不知。但桃枝偏偏装得什么都知道一般，对樱枝道：“我慢慢说给你听。”
　　桃枝绘声绘色地讲道：“那七姑娘是最精明的人。王掌门年近四十，膝下无儿，大娘子年纪大了，不得掌门宠爱，又常年卧病在床。七姑娘嫁过去了，她年纪又轻，只要服侍好王掌门，生下一男半女，假以时日，等大娘子不在了，王掌门一定会扶她做自己的正妻。”樱枝听了这一篇故事，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说道：“这些话不能乱说的。”
　　桃枝道：“你怕什么。我告诉你，昨天我见到祝公子与七姑娘时，七姑娘就在问他，王掌门的喜好。她早早地把这些事情打听清楚，做好准备，等到见了王掌门，一切事情都投其所好，王掌门岂有不喜欢的？”樱枝虽觉得这话太过荒谬，但桃枝说得有模有样，又由不得她不信。
　　桃枝又叹道：“其实七姑娘哪里好了？她父亲不过是个潦倒落魄的镖师，因为得罪了人，只好投在这里，靠着段庄主的名声庇护他们父女。七姑娘相貌也平平，也没有读过书、学过武，只因为她父亲会奉承段二爷，她才能嫁进望阳剑派。若是我父亲还在，也会给我说一桩好姻缘，难道我就比她差吗。”
　　樱枝笑道：“我说你为什么说这么长一篇话，原来你是想嫁人了，那有什么难，你去求一求娘子，她一定会给你找一个好郎君。”桃枝道：“就算娘子肯答应，也不过是在庄中的仆人中之间挑一个，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不嫁。”樱枝问道：“你想嫁给谁？”桃枝道：“嫁给谁又岂是我说了算的？”
　　樱枝也知道她在自伤身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她，于是道：“不说这些了。新雨姐姐还等着我们去拿冠子，别误了事。”说着拉了她起来，两人相互掸一掸裙子上的灰尘，正要走时，忽见几步之外柳树下立着一个青年人，正是方才桃枝议论的人物祝寻常。
　　樱枝、桃枝也认得他就是自己方才编排的人，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也不知方才的话他听见了多少，一时不敢说话。到底是樱枝老成，道：“祝公子，我们闲着无事，在这里说了一会闲话。祝公子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去办吧。”
　　祝寻常道：“你叫什么名字？”樱枝也不知他问的究竟是谁，道：“我叫樱枝，她叫桃枝，我们都是大娘子房中的。”祝寻常点一点头，复问：“你想嫁谁？”这句话定是问桃枝的了，桃枝此时却没了方才的伶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祝寻常又说：“你想嫁谁，告诉我，我代你向二婶去说。”桃枝抬头，仔细看了看祝寻常的神色，不像是愠怒、也不像是戏谑，倒像是真的问她，于是战战兢兢道：“我……祝公子若不嫌弃我粗陋，我愿意侍奉公子。”
　　桃枝面前的祝寻常、身边的樱枝、藏在假山后的七姑娘，听了此言都是一愣。祝寻常也没有料到她竟敢说想嫁给他，樱枝心想桃枝竟敢说话这样冒失，段夫人知道了，一定会惩治她，七姑娘心中觉得好笑，不知祝寻常该如何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