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春行》长饮

1、第 1 章

　　西北的春天并不温暖。偌大的段家庄，只有极少的几株柳树抽芽了。七姑娘坐在树下，一阵风吹过，她的广袖裙裾、额前的碎发都飘动起来。她的耳边还回响着道贺声、玩笑声，眼中所见尽是锦衣华裳、金珠玉宝，她使劲眨一眨眼，方看清面前是一段白墙、几株枯草。
　　有两个丫鬟路过，见七姑娘坐在树下发呆，也不去理她，她们早已见怪不怪了。丫鬟们走出很远，议论道：“她最近越发古怪了。她的婚期将近，原该高兴才是，怎么整日闷闷不乐？”一个年长些的丫鬟樱枝道：“她要嫁的人是望阳剑派的王掌门，王掌门年纪已近四十了，还有一位性情乖僻的大娘子，她嫁过去了，日子必不好过，因此心中烦闷，也是情有可原。”小丫鬟桃枝道：“虽然如此，望阳剑派名声这样大，她做了王掌门的如夫人，这一生吃穿不愁，若能生下一男半女……”她正说着，忽然住口。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段庄主夫人的住所，丫鬟新雨急急忙忙从厢房中走出来，一抬头正见到她们，叫道：“怎么这样慢，丝线取来了没有？”樱枝忙道：“取来了。”将手中之物给她，新雨接过了，匆匆进去了。桃枝不满道：“她自己也在偷闲躲懒，却来使唤我们。”樱枝拉了拉她，不教她说，低声道：“婚期在即，七姑娘的嫁衣还没有改好，新雨姐姐心中着急，不要抱怨了。”
　　段家庄的人都为七姑娘出嫁而忙，七姑娘本人却十分闲暇。她自幼随父亲客居在段家庄，去年父亲为她说了一门亲事，让她嫁给望阳剑派掌门王饮为妾。过几日就是婚期，但七姑娘心中却无多少欢喜，更多的是迷茫与恐惧。
　　正如丫鬟们所说，望阳剑派是西北势力最大的武林门派，掌门王饮年近四十，有一结发妻子李氏。李氏亦不是普通的闺阁弱女，她出身夏国武林世家，为了报仇来到宋国，与王饮联合杀死仇人，后来嫁与王饮为妻。近年来李氏患了重病，卧床不起，王饮待她也不十分好，甚至生了纳妾的念头。王饮把娶妾的意思对结义兄弟、段家庄庄主提了一提，不过数日，段庄主就为他物色好了家境清白、年幼单纯的七姑娘。
　　大喜的日子就要到了，七姑娘常常独自坐在院中，胡思乱想。想到即将与老父别离而悲伤、想到未来相公王饮的薄情而心寒、想到主母李氏的悲凉晚景而恐惧。有时不知不觉会流下泪来，眼泪不知不觉被风吹干，年方豆蔻的她，满腹的心事无人可说——父亲只知道饮酒赌钱，从不会关心她的心情。
　　这一日段家庄庄主夫人接她去试嫁衣。七姑娘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点红唇、薄施胭脂、眉黛细长，黑发梳成高髻，戴着一个用三色丝绢扎成的精巧花冠，花冠两旁各插了两支小小的银钗，身穿粉红色上襦、鹅黄色长裙、轻纱披帛。段夫人笑道：“你这样打扮很好，芙蓉出水也不过是这个样子。”又从奁匣中拈起一个小小的银制花钿，帮她贴在额上。七姑娘没有答段夫人的话，望着镜中人，额上的花钿反射出细而亮的光，七姑娘也觉得这般打扮颇为动人，不由笑了。
　　试过了嫁衣，段夫人对她说了出嫁那一日的礼仪。到了婚礼正日，王饮的徒弟祝寻常会代他来迎亲，七姑娘须早早打扮妥当，等得时辰到了，乘花轿随他去望阳剑派。因是娶妾，进门时撒谷豆、跨马鞍等礼仪都免了，七姑娘进了门，参拜天地、祖先、丈夫、主母，进入洞房，就算功德圆满。
　　段夫人是一个温柔的女人，但七姑娘总觉得她冷冰冰的，因为除了必要的话，段夫人从不肯多说一个字。段夫人每说一句，七姑娘就点一点头，说了半日，段夫人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七姑娘道：“没有。”段夫人见她一脸稚气，不免生出几分怜爱之情，柔声道：“你只要记住，谨守本分，好好服侍夫君和夫人。你是个好孩子，他们会善待你的。”七姑娘点头应是。段夫人也没什么可嘱咐的了，命丫鬟新雨送她回去。
　　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七姑娘走在青石小径上，身边跟着丫鬟新雨。四周遍植奇花异草，只可惜季节未到，这些花草还不曾盛放。一个年轻的男人忽然闯入了七姑娘的视线。段家庄中的闲人七姑娘也见了不少，这一位却格外不同。他头戴方巾、穿一身青色长衫，像是一个读书人，偏偏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丫鬟新雨见他在前面，连忙拉一拉七姑娘，道：“七姑娘，前面有人，我们从这边走吧。”说话时已经拉着七姑娘走上一条岔道，远远绕开了。
　　七姑娘问道：“那是谁？”新雨答道：“那就是望阳剑派的祝公子。”又促狭地笑道：“他是你未来夫君的徒弟。等你过了门，做了他的师母，就不必再这样避嫌了。”七姑娘并不懂如何反唇相讥，她不由红了脸，低声道：“不要胡说。”
　　傍晚七姑娘又遇见了他。父亲与他的兄弟喝酒去了，七姑娘不愿早早睡觉，出了房间闲步。这个时候，花园最是清静无人，七姑娘走过一段青石小路，在众多的枯树之中，找到了一株瘦瘦的桃树。
　　这株桃树是七姑娘随父亲来到段家庄那一年栽的。那时她刚来到段家庄不久，与这里的小丫鬟们处得很亲密，庄中有好玩的事情，小丫鬟们总不忘带着她。有花匠来花园中种花种树，小丫鬟们和七姑娘一起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花匠把桃树栽好，七姑娘还给桃树浇了一回水。
　　当年一起玩的小丫鬟们各有各的差事，如今已不大见了。这株桃树却越长越是茂盛。只可惜时令未到，桃树还没有返绿。
　　七姑娘想到自己即将出嫁，今年是见不到桃树发芽开花了，不由轻轻叹息。花园中安安静静，七姑娘却听见自己的叹息有了回声，吓了一跳。四下一看，见身后的假山上，坐着一个青年公子，那回声一般的叹息，原来是他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