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主上（二） 祁笙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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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笙醒来时，目及之处，尽是洁白。
下雪了，他想。
恍若隔世。
他披上外衣，推开窗，只见得满林冰肌玉骨，昕雪缀枝，淡杈描筋，好一幅洋洋洒洒的瑞雪清景图。
忽听楼下传来扫雪之声，祁笙低头望去，只见解筹握着把大扫帚，正卖力地将庭院内的积雪扫至墙根。
冬日里太阳出的晚，此刻天色仍然昏沉，清晨的气温又低，解筹露出的十指被冻得发红，纤长的睫毛鬓角上浅浅地铺着一层泛光的轻雪，扫帚扬起的雪末洒在他的肩膀，竟为那平平无奇藏青素袍填了几分银意的华丽。他仍是束着发，连发髻的位置都没有变，直让人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没拆头发就睡着了。
忽然他抬起了头。
清亮的眸子映着空灵的日光，那么淡，却又那么张扬。
像火。
“主上！日安！”解筹大声道，满眸子的灿烂。
祁笙微微颔首，随后急急关上了窗，像是要把那团燃烧的烈焰阻挡在屋外似的。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那热度竟抵不上外面那人眼中的一分一毫。
待祁笙穿戴整齐下楼，却见那扫雪的人跑进了屋内，正依偎着地龙出气口烤着手。他睫毛上的薄雪化作了清水，缓缓地淌在颊侧，又被蒸腾的热气熏了个无影无踪。
被西域风沙重塑一年的他似乎长得更高了些，本就俊朗的侧颜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立体。
解筹的眼睛生的极是好看，不似凤眼那般凌冽，也不似桃眸那般婉约，他的眼，是位于杏瞳与狐廓之间的恰好自如，宛若一副耐看的工笔。
柔和素雅间，露着近乎放肆的宣扬。
解筹见祁笙看他看的出神，以为是祁笙不满他私自闯进屋内，于是赶忙道：“主上，我太冷了，所以进来烤烤火，你——不介意吧？”
“随你。”
见祁笙毫无责备之意，解筹这才愉悦道： “丁叔已经把早膳备好了，有白糖甜饺、发面红枣切糕和南瓜芋圆金粥，哦还有，我特地早起买了刚出炉的桑饼和新切好的酸腌萝卜，都蒸在锅里呢！主上是先用，还是去车里吃？”
“你——”
“昨夜的盘子我洗好了！祁筱门口的雪我也扫干净了，炉子里的火足着呢，他睡得很死，一时半会儿肯定爬不起来。您的官服我给您备在前厅了，您是现在换，还是一会儿吃完饭再换？”
“先吃饭，再换官服。”
“没问题！我这就去给主上布菜！”
“等等。”祁笙忽然叫住了拔腿欲走的解筹，“你同我一起去。”
“去，吃饭？”解筹愣住了。
“去史部。”
解筹的眸子里登时炸开了烟火。
“圣上把你分给我了我，所以，从今天开始，你随我走。”
解筹激动地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支支吾吾半天后才红着脸憋出个：“我一定努力！”
“去布菜。”祁笙淡淡回头道。
“是！”解筹跟个见了腥的狐狸似的扑了出去，隐约能看见他那条隐形的大尾巴正在飞快摇晃。
祁笙看着那急速消失的身影，目光里闪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出的笑意。
转瞬即逝。
悄无声息。
待祁笙吃完了早饭，太阳才从云层中露出了个几不可见金边。
进宫的车马已经备好，解筹正规规矩矩地立在车旁，好似一尊肃穆的雕像。
直到看见祁笙走来，他的眼睛里才亮起光。
祁笙兀自登上马车，路过解筹时只是淡淡地分给他一个侧眼，好似蜻蜓点水。
点水翻起万层澜。
解筹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幸福到飞起来了，就好像在软绵绵的云朵上转圈圈一样。
直到祁笙冷冷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傻愣着干什么，上车。”
解筹慌忙翻身跃上车梁，端端正正地坐在属于他的位置——车架前段空余的部分。
并非祁笙有意要让解筹坐在车外挨冷受冻，而是车内实在是没有空余位置多坐一个人了。
当朝太史大人的马车看似端庄威武，可内里填充真是分外奇葩。
除却一个狭隘的座位和只可供人掀开一角的窗帘外，剩下所有的空间都被密密麻麻的卷轴堆得紧实严密，这是因为史部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有时车正走在半路上，忽然就有一匹快马追上车架，然后车内就多了一份叩待解决的文书。
一般来讲，祁笙会当场把这些火急火燎的文书读一遍，能解决的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将事情归类为紧急与非紧急两类，紧急的，扔给身边下属让他们送去书室；不急的，就堆在马车里，上朝途中慢慢解决。
这么一堆，就是一整车。
不过太史大人的名号可不是白扣的，区区一车卷轴，怎么能难得倒连中六元的状元郎祁笙？
于是在路过史部时，解筹和马车被留在了史部门口，祁笙翻身骑上他那匹雪白锃亮的高头大马淡淡道：“这一车都是你的活。”
“主，主上？？？”解筹僵硬地瞟了一眼满车满仓的卷轴，只觉得刚刚还飘在云端的天灵盖被雷劈了。
祁笙淡淡地点了点头。
然后，调转马头，一骑绝尘。
“主上！你好歹给我留匹马啊，我怎么把这车搬进史部啊！主上！！”解筹绝望地哀嚎。
祁笙连影都看不见了。
正当解筹绝望地看着一车书卷时，史部的大门开了，数道黑影”蹭“地扑了出来，解筹躲闪不及，被他们正正搂了个满堂开彩。
“玉微兄你可算是回来了呜呜呜呜......”
“有心人天不负解筹大哥你终于记起我们了吗呜呜呜。”
解筹挣扎不开，只得苦笑道：”主上又怎么你们了？“
一听这话，史部众人登时叫开了。
“祁大人他，他让我两天编撰完当朝瘟疫病乱册，还说编不完就让我去刑部扫牢狱，今天是交稿日了我连一半都没写完啊！”
“太史大人让我去调查京中各大医馆的用药情况，我一个小书生哪有那么多体力跑满京城，累得我两眼泛青啊！”
“我现在每天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我这算不算是鸡狗不如啊......”
众人嚷作一团，最后齐齐归纳道：“解兄救救我！”
解筹揉了揉眉头，长叹一声道：“众位兄弟，不是我不想救各位于水深火热之中，只是——“ 他遥遥一指身后的马车：”你看，这车里都是我的活。”
史部众人齐齐往车里扫了一眼，登时没人再说话了。
半晌后才有人喏喏道：“解兄，你是把太史大人怎么了啊......”
我怎么他了？我确实很想怎么他可是我也不敢怎么他啊！
解筹默默扶额。
“好了好了，都快回去干活吧，一会儿他下朝了看我们搁这闲聊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解筹边说边推了推身边人，忽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忧伤。
众人唏嘘一片，只得作罢，垂头丧气各自散去。
却忽听身后解筹嚷道：“等等，你们别走！我这还有一车文书得卸下来！诶！你们别跑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主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