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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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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厅堂像是颗彩色泡沫,被炮弹一击即破,穿着绸缎捧着美酒的人们在四面的枪声中挤作一团,慌恐地看着梦境般的场景坍塌在黑夜里,玻璃被高温熔化,瓷器摔裂成碎渣。
在混乱中逃出时傅西城只感到左胸一阵加紧的剧痛,男子袭击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耳畔细微的风声,堪堪侧身躲过,虽然没有伤及心脏却被刺裂了左肩至臂膀的大片肌肤,随后男子被远处的索罗伊一枪毙命。
身后追击的枪声渐渐远去,他们已经离开主城,逐渐靠近塞塔图东郊。傅西城不知道自己和索罗伊跑了多远,脚下的路逐渐坎坷泥泞,浓郁的硝烟味被穿林风冲淡,仿佛一直跑下去,就可以逃离战争。
缺氧的感觉达到顶峰,傅西城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出血沫,他眼前漆黑一片,右肩撞到一根粗糙的树干后便再也无法向前挪动。
索罗伊转身揽住傅西城,暗声道:“用右臂勾住我的脖子,我背你走。”
傅西城推开他,用力说出话来:“索罗伊,你左肩和右臂各中了一弹,不能背人,你要先走,这里……暂时安全,你不用担心我。”
枯叶间秋虫的长鸣掩盖了二人的声音。
索罗伊看着半抱树干不愿再拖累自己的倔强少年,缓声道:“还有一半路程就会到我军哨所,我背着你可以坚持到那里,我保证。”
傅西城看着月光下索罗伊的眼睛,定定道:“索罗伊,你先走,我保证我可以活下来。”
他清晰的知道,此次制造的袭击来自两方合作势力,一方是斯洛斯特国度中蒙纳特家族暗中扶持的亡命徒,一方是自己的国度佐顿的军//队,只要他找到附近开枪的佐顿士兵并示明身份便可得救。
这一刻傅西城明白地看清了横贯在他和索罗伊之间最大的鸿沟,他们来自两个相互敌对的国家,只是命运开了个玩笑,让本应互相厮杀的两个人和睦相处了这么久。
索罗伊蹲下,与傅西城的目光平齐,他沉沉道:“我陪你。”语罢抬手检查傅西城的伤口。
衣料被掀开的瞬间傅西城瞳孔蓦地紧缩,他想握住索罗伊的右手,但已经迟了。
他左胸烙印的字母“Z·F”清楚地展现在索罗伊眼底,军//队里的人知道,只要在佐顿参军,一生都要带着这样标志的烙印。
那一瞬间,傅西城以为,索罗伊会在震惊,愤怒,悔恨和失望交杂的情绪中对他开枪。
他想到了帕帕米原野冬日的雪地,他好想将自己埋藏在其中,而不是在月光下毫无遮挡地露出自己曾经对索罗伊所有地欺骗。
脸颊上突然划过一道冰凉的水泽,傅西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流泪。
索罗伊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震惊愤怒和悔恨,平静的脸上未起任何波澜,用指尖轻轻擦去傅西城脸上的水痕,蹙起好看的眉问道:“是不是很疼?”
傅西城看着索罗伊颈侧尚未痊愈的疤,狰狞的红痕隐在竖起的衣领里,随后他轻声道:“痊愈后就不疼了。”
片刻,冰凉的枪口贴近傅西城的肌肤。
索罗伊暗蓝色的眼睛在月下近乎冰冷,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现在我需要作为一名斯洛斯特的上校例行公事。傅勒,假的国籍,假的身份,假的姓名,请你实话相告,还有什么是真的?”
傅西城直视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如果这是心跳的最后一刻,他要将自己放在血液骨髓里的最后一份私藏告诉索罗伊。
“以性命发誓,长官,我爱你,这是真的。”
语罢他突然握住手//枪扣下扳机。
林风如海浪袭来,合上眼睛之前,傅西城看到的是索罗伊惊诧的目光。
枪声并未如期响起,这把上膛的枪里没有子//弹。傅西城睁开眼睛,看到索罗伊似笑非笑道:“亲爱的,这种死法//会很难看。”
像突然恢复知觉,傅西城感受到自己愈来愈快地心跳,脸颊不受控制地烧热起来,他嗓音干涩道:“你之前已经发觉我身份有假了,是吗?”
索罗伊收回手//枪,倾身向前,在傅西城耳畔道:“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不过有明确验证是在今天早上。”
傅西城仿佛听到了自己如鼓的心跳,他听见自己说:“是在救我上岸后发现了我胸口的烙印吗?”
“不,是在我对你说,我想与你在仲夏夜里一同饮下二十二湖水面上月亮的倒影的时候。按照二十二湖的当地风俗,一个男子会用这句话对他爱的姑娘表明心意。如果你来自二十二湖,就算不喜欢我,也不会问我为什么要喝湖水。”索罗伊说罢,偏头蹭了蹭傅西城的鼻尖,低笑道:“而且,你刚刚说了,我爱你。”
索罗伊的气息夹杂着血腥袭来,傅西城伸手环住眼前的人,他想确认这一切是否都来自真实。
他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纯粹地欣喜若狂,抬头想吻这个近在咫尺的人。
正在此时,他看见索罗伊皱眉轻喝:“当心!”随即搂紧自己滚进了附近的枯叶堆,离开树干瞬间,刺耳的枪声在后方打响,三发子//弹擦耳而过,只听索罗伊一声轻哼,傅西城的心脏沉入谷底。
亡命徒像暗夜里无声的蛇一般游走,紧紧追击着前方的猎物。乌云遮月,最后一片光线也消失殆尽,傅西城背起索罗伊,像一头迷路的鹿在林间盲目奔跑。
突然脚下一空,傅西城侧摔在斜坡上,几乎没有缓冲地撞击在荆棘丛中,他下意识扭身拉住急速坠//落的索罗伊,将他紧紧护在怀里,随着砾石崩落,二人一同滚进了谷底。
泥土的湿气浸满全身,不知过了多久,傅西城从昏迷中醒来。他忍住剧痛向四周摸索,急声呼喊道:“索罗伊!”
很快,他摸到了一只尚有温度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厚茧,他紧紧地握住后挣扎着坐起,让索罗伊枕在自己右肩上。
随后,在满是虫鸣声的杂草中他听见索罗伊轻轻开口:“傅勒,我在。”
心底压制的感情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傅西城低头吻在了索罗伊的唇上。
他总觉得索罗伊面容严峻,五官如刀削斧凿一般,可吻上索罗伊嘴唇的霎那,触感却出奇的柔软。
他们仿佛被时间抛弃在永无止境的深渊,用尽气力地拥吻着,从轻柔到撕咬,最终绵长缱绻不可分离。
月落于野,渐有鸟雀啾鸣。
傅西城揽着昏睡中的索罗伊艰难前行,如果半天内再得不到包扎治疗,他们很可能会死在这片山谷之中。
一条溪流浮于石上,流水逐渐增多,傅西城用溪水简单地清洗了二人伤口外皮肤上的血迹,起身时听到不远处传来卡车发动引擎的声响。
傅西城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斯洛斯特军方的卡车,那么索罗伊可以得救,可对于傅西城自己,有极大可能会暴露他佐顿士兵的身份。
他悄声朝卡车方向靠近,晨雾里,他看清高处停着两辆军//用卡车,车身漆有斯洛斯特的徽标。
傅西城松了口气,他侧身在索罗伊耳畔亲了一下,悄声道:“索罗伊,你一定要活下去。”
四周静寂,片刻后,傅西城亲吻上索罗伊的眼睛,鼻梁,直到吻过颈部,他垂下头,隐去眼睛里最后的情绪。
随后他背起毫无知觉的索罗伊,朝卡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