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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误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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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班卡河畔的路仅有一条,附近居民不多,南北两岸只发展了两个大规模的集镇。
杰克和少年一行人将卡车停入附近的山林,随着玫瑰酒馆的贩酒车来到峡谷入口,发现有几个宪兵怏怏不快地检查着往来零星几人的身份。
杰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同行的十五人,随后抬臂勾住了身边少年的肩膀,痞笑道:“我看咱这次倒是要亏本了,巴巴地运来三百桶烈酒,没想到这地儿这么偏,这人这么少,这本钱都卖不回来!”
“站住!来这验查身份!”一个宪兵大吼。
杰克连忙摆手让身后的人停下,未至先语:“诸位军官不要怪罪!我们是内地来的小酒商,哪知道这靠近前线的地方要检查身份,刚刚没有注意到是我们的不对,卢森!快,抬三桶一号车上的美酒下来给各位军官解渴!”
他们本是未参军的平民,没有什么身份可验,为何被一旁的宪兵叫住,双方皆心知肚明。
少年一脸堆笑,解下腰间装满金币的麻制布袋放在酒封上递过去,朗声对杰克道:“大哥,太阳落山后有阿铂明老板私办的烤肉宴,咱们带几位军官去尝尝新猎的鹿肉?”
进谷处山风猎猎,几个宪兵正轮班被临冬的冷气吹得头痛,闻言内心皆蠢蠢欲动,谁会为了挨冻站岗而拒绝到嘴边的烤肉?推辞一番后,几个宪兵开始为今晚换谁站岗争得不可开交。
太阳缓缓西沉,少年身后有人躁动不安起来,杰克抓了一把头发,向前说道:“各位军官,我们这一队还等着进去安置酒桶呢,正好我们人手多,要不派几个年轻力壮的站这帮忙守着,一有不对便去给你们汇报?”
一个宪兵狐疑地扫了一眼车队,见每一个酒桶上都印着当地玫瑰酒馆的纹样,和往常一般,未有异样,他偏头对身边其他宪兵耳语:“长官两天后才来,今夜不会有人查岗。”
待一行人逐渐远去,星点般的的灯火陆续洒满整个小镇,十辆卡车像揭开暗夜帷幕的使者般无声地驶进山谷。
入谷处有山壁环堵,仅可见一线夜空。焦急等待的三人蓦地听到一阵枪声,随之一阵慌乱的马蹄由远及近奔来,三人迅速掏出枪支跳进一旁的灌丛,死死地盯着前方入谷的转角。
顷刻,一个裹着狐皮棉衣的人策马奔来,暗夜里看不清模样,藏在灌木中的三人死死盯住来人,只听来人轻喝:“玫瑰酒馆还有空位吗?啤酒里不加青柠片。”清澈的嗓音讲着浓郁地道的西卢语,给听者一种安全的舒适感。
灌木丛中的三人依次走出,其中一人用西卢语回道:“新来的伊万,刚刚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来人翻身下马,左手有力地握住缰绳朝三人走来,临近时,诸人闻到他棉衣上未干的血气。
只见他深邃的眼睫下一双闪着松石绿光泽的墨瞳显出焦急的神色,对刚刚用西卢语回话的人道:“路上遭到了敌方埋伏,情况有变,我们要炸毁的是第十二铁路。”语罢,身后又响起了枪声。
三人听到枪声骂了几句,跨上之前准备好的马,领着来人往卡车方向狂奔,其中一人哑着嗓子命令道:“卢森!快去玫瑰酒馆报告,精明点,别惊动那帮宪兵,咱们的行踪被人发现了,要尽快行动!”
不过是个民间临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今晚的袭击的队伍却甚是浩大。
傅西城被带到一处凸出的石崖,下临河水,上接山峦,及目之处皆是卡车和穿着暗色猎装的人,其中一个黑色鬈发的中年男子向他走来。
“伊万,据我所知第十二铁路是蒙纳特的供给铁路,雇主为什么选择炸毁它?”中年男子沉声问道。
傅西城平静地看着他,不卑不亢道:“先生,我只是个联络员,无权对雇主的要求进行改动,关于这场战事,您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
一个少年走到中年男子身边,威胁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个被掉了包的伊万?”
傅西城心中一动,表面风平浪静道:“一个真正来自帕帕米原野的西卢勇士,是不会被调包……”一阵爆//炸声压过了他的尾音,水面倒影里映出被烟花般的火光打亮的夜空。
被压过的尾音后是傅西城无声地感慨:上校先生,干得漂亮。
炸//弹的威力足以警醒在玫瑰酒馆附近喝酒的宪兵,声音却无法传到更远处山谷的铁道站。
有人突然大喊道:“不能引来附近更多士兵,我们快行动!”
少年突然向上开了一枪:“都不许动!”下一秒将枪口抵在傅西城胸口:“伊万,你怎么遭遇的埋伏,伏兵大概有多少,你和伏兵有没有关系以及你是否在骗我们,现在就说,只要有半分说不通的地方,我就会直接开枪。”
傅西城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坚定地望着远方山峦的那双眼睛,仿佛穿过了十年光阴和万水千山看着如今的自己。
他也学着父亲一般的神色定定地看着少年,用醇厚的西卢语道:“战争毁了帕帕米原野,我是那里的流//亡之徒,卑微到尘埃,佐顿的雇主也从不愿将自己的名字透露给我,我的命也只不过是用来传递一句今夜炸毁第十二铁路的指令。我自封//锁线来到这里路上都很太平,期间也与你们有通信联系。只有入谷时遭到人暗中枪击和如今看到河对岸的爆//炸,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至于有没有骗你们,我刚刚交出的信件和凭证不足以使你们相信吗?”
少年没有开枪也没有将枪口移开,幽狼似的双眸狠狠地望进傅西城眼底。
他不在乎眼前的伊万是真是假,也不在乎命令是对是错,他恨佐顿的雇主,他只是想如往常一样杀掉所有报完讯息的联络员。
一旁黑色鬈发的中年男子抬手握住少年端枪的臂膀,沉声道:“把枪放下,我们出发了。”
河对岸一阵枪声,灯火在水面摇晃,小镇仿佛陷入了混乱。
少年收回枪,握紧拳头,讽笑道:“来自帕帕米原野的西卢勇士,一条指令一条命,我们成交。”
语罢他拿出绳索绑紧傅西城双手,绳索的另一端系上重石,随后将重石推下悬崖。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傅西城落水的霎那,耳边回荡着亡命徒的吟唱:“喝光美酒一壶,让我最后一次下注,明天太阳照亮的是呼吸还是白骨……”
河水吞没了人世间的一切光和声响,重石急剧下沉,傅西城本能地屏住呼吸,他仿佛被地底的鬼魅攥住心脏拉向深渊,死亡在眼前的无尽黑暗里变得具象,窒息带来了撕心裂肺的剧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止了屏气,四周的水迅速涌进肺部。
他试图挣脱绳索向上浮游,可一切都是徒劳,他仍不受控制的向下沉去。
傅西城想,如果死亡可以选择,自己愿意死在四天前的狼口之下。
他不知道自己晕厥后,一双握刀的手割断了勒在自己腕上的绳索,随后将自己侧身搂上河岸。
秋夜刀风袭来,扯了一块云幔遮住满天将落的星子,倏然山谷炸裂,通天的焰火烧焦了夜幕,照亮了班卡河畔嘈杂人群中一张张扭曲恐惧的脸。
索罗伊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对怀中呼吸逐渐均匀的傅西城道:“第十二铁路已被炸毁,未影响到临山的第十一铁路。傅勒,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