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下》姝荔

7、第 7 章

　　她清楚的记得高三上半学期那年冬天，她和别人打架，不敢给她爸妈打电话，无奈之下只能打电话给他，蒋城接到学校的电话时，心中一紧。匆匆赶到学校后，看到穿着校服的女孩儿低着头，脸上挂了彩。

　　两人出了办公室后，他带着倪辰去买了瓶冰水，两人坐在凉亭内，把水轻轻放在她脸上，做冰敷。

　　蒋城抿了抿唇，看着她右脸被打得红肿，“疼吗？”

　　突如其来的疼痛伴随着凉意席卷而来，倪辰嘟着嘴，“不疼，那两个人嘴太臭了，我就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惹我。”

　　十几岁的女孩儿好面子，即使再疼，她也不会承认。高三课程紧，明明已经放寒假，他们却还要在学校里补课。

　　蒋城眼眉轻挑，嘴角向上微仰，“呦，你这么厉害，长大后谁敢娶你，”

　　倪辰显然没有想那么多。
　　“不知道，”她嘴角带着浅笑，摇摇头，“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矿泉水瓶上有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蒋城伸手替她擦掉，“以后，我不在，你别这么冲动了，你这么笨，打不过就跑。”
　　“你不在，我就.....”倪辰眼眸明亮，压低了声音，“就不敢打架了，”

　　她的眼睛像只狐狸，狡黠的很。

　　云层轻轻散开，那一道道的光照在她的眼底，明艳动人。

　　蒋城没有说话，他似乎已经发觉，女孩儿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

　　黑色越野车疾驶而来，停在她面前，远光灯刺痛了倪辰的眼睛，她下意识的伸手去遮，看到漆黑的车身时，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倪辰突然一愣，诧异的看着打开车门向自己走来的男人。她艰难的站起来，手指勾着自己的鞋，也不看他，准备顺着马路向前走。

　　“去哪里。”蒋城沉声，长臂一伸，直直的盯着她。

　　她抿了下唇，“不用你管。”

　　蒋城知道她心里还憋着气，放低了声音，“我不管你谁管你，回家。”

　　倪辰撇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他们离得很近，他身上似乎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无人区玫瑰，尾调留香很久，是纸莎草和琥珀。

　　她对这支香水的味道印象很深，方佳媛有过一瓶，那时她们合租在一起，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打碎，整间屋子里弥漫着香水味。

　　“反正就是不让你管。”她声音闷闷的。

　　听出她还在生气，蒋城浅笑，顺手拿过她手里的高跟鞋，蹲在地上放在她脚边，轻握着她的脚踝，轻声道：“抬脚。”

　　倪辰看着他的发顶，他屈膝半蹲着，目光真挚。她心里头想着，这人动作娴熟以前是不是也给前女友穿过鞋，她没由来的又给自己添了一把火。

　　她偏要和他做对，阴阳怪气道：“呦，这么熟练，以前没少给别人穿过鞋吧。”

　　他垂眸，看到她脚踝红肿，握着她脚腕的手微顿，知道她在赌气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比他小两岁的姑娘脸上依稀还带着稚嫩，浅蓝色的裙摆随着晚风飘起，露出纤细的脚腕，束腰的款式衬得她腰肢很细，拉长了视觉上的比例。

　　他站起身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敲了她一下额头，“乱说什么？回家吧。”

　　她依旧站着不动，说出去的话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晚风拂动空气中依旧夹杂着闷热，两人仿佛在滞气，看谁先败下阵来。

　　蒋城无奈轻叹，率先妥协，他抬手拦腰把她抱起，倪辰整个身体怔住，脊柱发麻僵硬，斜眼看着身边的男人，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索着。

　　怎么就抱了起来呢？

　　当即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脑子瞬间短了路，附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的抓了两下，她在心里默默给出评价，身材倒不错。

　　路灯昏暗，蒋城低着头嘴角含笑，依稀可见倪辰的脸上泛着淡淡红晕。把她轻放在副驾驶上，高跟鞋放在她脚边，帮她系好安全带。

　　她习惯性的把脸贴在车窗上，哈了口气。她这人心里藏不住事儿，但凡有点儿不愉快的，宁愿和别人吵架也不愿意在自己憋着。

　　倪辰轻声问：“你今天休息，晚上怎么没在家？”

　　蒋城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以为她还在生气，“一个朋友来宛城了，出去吃了顿饭。”

　　“哼。”她低声哼笑，步步紧逼，“朋友？谁啊，我认识吗？”

　　她转过头，就那么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扑捉到什么，可他掩藏的太好。

　　他直视前方，“你不是认识。”

　　倪辰追问，“谁啊。”

　　蒋城没有说话，片刻的沉默。

　　他忽然开口，语气坦荡，“前女友。”

　　倪辰神情微变，她以为他会瞒着她，会找个蹩脚的理由搪塞。但蒋城却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他坦坦荡荡，自己却小人戚戚。

　　闻言，她笑笑，喉咙发涩，“找你干嘛，复合吗？”

　　等红绿灯时，蒋城侧目看她，黑眸又深又沉，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和你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么样......”后半句话被她生生咽下。

　　她坐在那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那么聪明，大概能够猜出她想要说什么，在这段感情中，她总是患得患失。

　　她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们都分手了，她还找你干嘛？”

　　他没有说话，蒋城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如同利剑，飞快的消失在黑色夜幕中。

　　——

　　倪辰洗完澡后，把左手缠绕着的保鲜膜撕开扔进垃圾桶里，一瘸一拐的去了客厅。蒋城在厨房里盯着翻滚的开水。

　　回家后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话惹到他了，
　　她提醒道：“水开了。”

　　男人掀开锅盖，把一大袋水饺全部倒进锅里。

　　倪辰蹲在地上单手翻找着医药箱，她穿着短裙，动作幅度大，单薄的真丝睡衣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从他的角度看，一览无余。

　　蒋城把火调小了些，走过去一把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皱眉问。

　　“等会儿再找，”他淡淡地说，“先吃饭。”

　　倪辰：“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蒋城看她一眼，“红花油。”

　　他们离得很紧，她的鼻尖蹭着他的胸膛，清晰的闻到属于他的男性气息。她想要向后退几步，他却拉着她的胳膊，握的很紧。

　　他顿了顿：“我扶你过去。”

　　倪辰坐在那里看着盘子里的饺子，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下，晚上吃了很多的火锅，虽然折腾了半宿，但她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桌子上摆了小半碗的醋，她抬眸看他一眼，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吃了几个，实在吃不下，低头小口小口的嚼着。蒋城伸手把她的盘子端过来，解决她剩下的饺子。

　　倪辰小声喃喃，“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嗯。”他头也不抬，闷闷一声。

　　他吃的急，看起来饿急了一口一个，吃相并不粗旷。倪辰以为他晚饭没有吃饱，所以才下了一大袋水饺。

　　蒋城把盘子洗了，从房间内拿了瓶红花油出来，倪辰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脚踝，有些肿，微痛。他拧开瓶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脚放在大腿上。

　　倪辰下意识的想从他腿上收回来，“我自己来就好。”

　　“你一只手可以？”他倒在手心搓了两下，掌心覆盖着她的脚踝轻轻揉着。

　　倪辰心头狂跳不止，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么亲昵过，更别说牵手。这两天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

　　她和蒋城是正月初八领的结婚证。

　　那天，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懒懒的随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他看着她，反问，“你想什么时候？”

　　倪辰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现在。”

　　他身份特殊，不过也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蒋城当即开车带她去了民政局，那会儿刚吃过午饭，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还没上班，他俩站在门外也不说话，一个低头盯着脚尖，一个双手揣兜面无表情。旁人看来，这俩根本不是来领结婚证的。

　　填表，照相，盖钢戳，领证。

　　整个流程下来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还要感谢他找人开了后门。

　　倪辰看着手里的红本本，感觉不太真实，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步入婚姻成为人妻了。结婚证在她手里还没捂热，被她爸一个电话叫了回去。

　　双方家长坐在一个屋子里，气氛低沉。

　　倪辰暗道不好，悄悄往他身后挪了挪，手指紧紧拽着他衣服下摆。户口本是她下午趁她爸打盹儿的空隙偷来的，她到底是有点儿心虚。不过转念一想，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总不能揪着她去一趟民政局，再换一个证。

　　正当她愁眉不展时，倪匡笑了起来，“小城啊，你这事儿做的不对，你和妮妮去领证，我们做家长还要从旁人口中知道这个事儿。”

　　蒋忠国‘哼’了声，“马上三十的人了，毛毛躁躁的，结婚这么大的事，还要瞒着我们。”

　　“倪叔，这件事是我欠考虑。”蒋城挡在她面前，郑重道，“今天决定和妮妮领证，是我们一起商量的结果，我刚回宛城没多久，工作忙，以后不能经常陪她，您放心，和她结婚，我是认真的。另外，为了妮妮上下班方便，婚房买在了南边，距离家属院这边也不算太远，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都能兼顾到。”

　　倪匡笑，“孩子，该改口了。”

　　倪辰躲在他身后悄悄撇嘴，这人说谎也不打草稿，信口胡说。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证也领了，房也买了，他们做家长的还能说什么。

　　倪匡是打心眼里满意这个女婿，蒋城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了，性子品行没得挑，自家女儿能嫁给他，也算是烧了高香。

　　蒋忠国心里乐开了花，觉得蒋城这个儿子能干，他打小喜欢女儿，年轻时工作忙，再想要孩子的时候，年龄摆在那儿，不允许。

　　双方家长是打心眼里高兴。

　　为了庆祝这一喜事，当天晚上两家人下了馆子。

　　田女士坐在她身边一顿叮嘱，“结婚了，以后把脾气收一收，阿城性子好，人也稳重，平日里工作忙，你多体谅体谅他，要学着做饭，不能总吃外卖，你们住在一起，你的坏毛病也要改，吃完的零食垃圾记得及时收，我和你爸不在你身边，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经营你自己的家.......”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倪辰那一刻才明白，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对着父母撒娇的小女孩了，承载在她肩上的是属于她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了，妈。”她嘴里塞得满，说话有些模糊，“你身体不好，拖地打扫卫生那些重活交给我爸，你让我爸少抽烟，我也会经常回去看你们的.......”

　　她喝了口汤，越想越不对劲，怎么似乎在交代后事一样。

　　田女士瞬间红了眼，“妮妮长大了。”

　　张云岚这个做婆婆的，自然是高兴，这顿饭虽然没怎么和儿媳妇说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回去的路上，倪辰坐在他车里，问，“你什么时候买的房。”

　　蒋城摸了下鼻尖，“初二。”

　　她愣住，那是她告白后的第二天，一双黑眸盯着开车的人身上，他怎么就那么笃定他们会结婚。但她转念一想，说不定婚房压根儿就不是买给她的，人家留着以后结婚娶媳妇儿用也是一样的。

　　这人心思太深沉，她不是他的对手。

　　倪辰趴在车窗外懒懒的摇晃着手腕，“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会和你结婚，也许上次我是开玩笑的。”

　　冷风刮进车内，他抬手把车窗关了，“猜的。”
　　“切。”她不屑。

　　就这样，倪辰结婚了，没有婚礼，没有誓言，没有婚戒，在她看来也没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