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下》姝荔

13、第 13 章

　　倪辰接到蒋城的电话，他已经在小区外等着了。

　　烈日照，蝉鸣燥，正午时分的日光如同地壳裂缝中的熔岩，滚烫如炬。

　　她穿了件浅色长裙，外面套着长袖防晒衫，右手抵在额头上，遮挡阳光。她匆忙赶到小区门口，蹲在树荫下的男人正低头抽着烟。

　　她站在那里，两人四目相撞。

　　蒋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按灭，站起身走了过去，独有深沉的声音响起，“走吧。”

　　倪辰看他一眼，他的模样有些痞，以前上高中那会儿总爱和他开玩笑说，‘你脱了警服走在大马路上人家还以为是流氓，’他也不生气，痞笑着回呛她，你见过这么帅的流氓，那时的他总是一副欠打的模样。

　　“今天不用上班吗？”他工作后总是很忙，有时候一个月也休息不了几天。

　　天气很热，蒋城穿了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清晰可见，刺目的阳光照着，他眯了下眼，整个人有几分的流气，“请了一下午的假，陪你去医院。”

　　倪辰依旧用手挡着阳光，内心有些受宠若惊，这不像是他的作风，她挑了下眉，笑着调侃，“那我岂不是要请你吃顿饭。”

　　蒋城双手揣兜，笑了声，“走吧。”

　　他走过去，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倪辰被他这一个动作惊的愣在原地，她疑惑的看他一眼，确定今天的太阳没有打西边出来，这人心里肯定有事儿。

　　她把包扔在车里，扯了扯嘴角，“呦，今儿个怎么了。”

　　蒋城动作顿住，敛了眉，倒也没说什么，顺手把车门关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倪辰笑着从男人的车内下来，她嘴角含笑，两人隔着一扇车门说了会儿话。他站在那里看了会儿，觉得那笑真他妈的刺眼。

　　路过便利店时，倪辰让他停车，下去买了份关东煮。

　　她中午没有吃饭，夹了块萝卜在车里翘着二郎腿吃着。倪辰是诚心想要恶心他，她知道蒋城不喜欢在车里吃东西，更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她喝了口汤，摸着肚子，“真香。”

　　等红绿灯时，蒋城侧身，从副驾驶的储物盒中拿了瓶牛奶给她，车内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他微微皱了下眉。

　　倪辰看着怀里的牛奶，一脸茫然。

　　蒋城启动车，说：“喝瓶奶。”

　　“哦。”她愣愣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随手放在了左手边。

　　路上她一直低头玩手机，到医院停好车后，她解开安全带，转头便看到身旁的男人动作自然的拿起那瓶牛奶仰头干了个精光。

　　倪辰一脸茫然，这是，间接接吻？

　　——

　　护士给她拆了纱布，用碘酒消毒。倪辰坐在那里咬着牙一动也不敢动，她看着胳膊上的伤口，垂眸叹息，铁定落疤。

　　大夫走了进来，看了看她的伤口，皱眉道：“伤口发炎了，不是让你平时小心些吗？”

　　大夫对她印象深刻，那晚深夜，两个警察带着一姑娘来做缝合，满手的血，她愣是咬牙一声不吭。一旁的护士看不下去说疼了就喊出来，她笑笑，说我老公是警察，不能给他丢脸。

　　倪辰想起昨天晚上搀扶方佳媛时扯到了伤口，她声音很小道：“这是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直听您的话，辛辣油腻海鲜一类一概不碰。”

　　大夫哼了一声，“除非你这胳膊不想要了。”

　　蒋城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问，“严重吗？”

　　“你看看那伤口，这还不严重？”大夫说，“现在什么人都有，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知道你们做警察的辛苦，但也不要忘记家里还有个媳妇儿。”

　　倪辰苦笑，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哪儿还有时间关心她？

　　她扯开话题，“大夫，我这伤口多久才能好？”

　　护士给她消完毒，在伤口上喷了一层药，用纱布覆盖在上面，再用医药胶带缠绕着手臂。

　　大夫说：“给你开些消炎药，先吃着。如果伤口红肿严重，及时来医院。”

　　倪辰点点头，谨遵医嘱。

　　蒋城垂眸看着她，他知道遇到手持凶器的歹徒是有多危险，也知道受伤时被锋利刀锋划破皮肉是有多痛，可这一切，她都没有告诉过他。

　　等大夫开完药，护士帮她包扎好伤口后，两人下楼去拿药。

　　他站在她左手边，侧眸看了她一眼，“疼不疼？”

　　倪辰微愣，这是她受伤后，他第一次问她疼不疼。

　　她也不矫情，用力点点头，苦着脸道：“疼，疼死了。”

　　蒋城叹息，叫着她的小名，“妮妮，疼可以说出来的，不要忍着。”

　　“说出来又怎么样？”倪辰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即使说出来他也不会心疼。她心里有些委屈，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到最后偏偏自己挨了一刀子。

　　蒋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慢慢的握着她的手，倪辰察觉后，羞愤的要从他手里抽出来，可那人握的更紧了。

　　“你受伤，我心疼啊，”他低声道，“别动。”

　　倪辰心头微动，看了眼周围，没有人看他们，提醒他，“这是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蒋城挑眉，不以为然。

　　倪辰的脸爬上红晕，“对你影响不好。”

　　蒋城唇角带着笑，嗓音调子懒散，“我这又没穿警服，牵自己媳妇儿的手难道还犯法？”

　　倪辰的心跟着颤了颤，她垂眸嘟着嘴，觉得此刻的他无赖的很，放弃了和他争辩，任由他牵着手下楼。来往的病护看了，男人嘴角噙着笑，女人微红的脸上带着一丝愠怒，任谁看了去都是小两口闹脾气。

　　到了医院门口，她去拿他手里的药，可男人的手向后一抬，她够不到了。

　　倪辰抬眸看着他，“你给我呀。”

　　蒋城提醒她，说：“我们回家，你胳膊要好好养着。”

　　“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吧。”她摇头拒绝。

　　“你去哪儿？”他耐着性子问。

　　“家属院。”

　　田女士上周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这周必须回去。她妈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再者，她身体不好，倪辰也不敢再气她。

　　蒋城听到后自然道：“走吧，一起回去。”

　　倪辰语塞，她想拒绝，可家属院也是他的家，她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回家，她怎么也想不到，怎么就和他一起回了家属院。

　　蒋城打着方向盘，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的小动作，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儿，他也没问，把车子慢慢停到路边没有熄火。

　　倪辰看着周遭的环境，问他，“停这儿做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你待在车里别动，我下去一趟。”

　　她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儿，自然不会乱跑。倪辰在车里待了一会儿，坐在车里四处张望着，看到他提着两大袋水果走来，打开车门，放在后座。

　　倪辰看他一眼，这人心还挺细。

　　蒋城启动车，“给你买了些医用纱布和胶带，夏天伤口容易滋生细菌，一天换一次。”

　　倪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揪着衣袖的手顿了顿，“这件事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爸妈........”

　　蒋城笑笑，原来为了这事儿，他看了眼她今天穿的长袖，心底明了。

　　“放心，我不会说的。”他不着调的吹了个口哨。

　　听到他这么说，倪辰这才松了口气。

　　家属院一共六层，没有电梯。两家人住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做了几十年的邻居，用小区内人们的话来讲，他们是亲上加亲。

　　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枝繁叶茂，两个成年人拉着手围一圈也抱不住。上了年纪的老人总喜欢在树下乘凉，闲暇时摆放一张小桌子下象棋。

　　结婚这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同回家。

　　张云岚正在屋子里打扫卫生，看到他们一起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眼角带着笑意。她对倪辰这个儿媳妇特别满意。

　　“回来了。”张云岚笑着说。

　　蒋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嗯”了一声，问，“我爸呢？”

　　张云岚拉着儿媳妇的手坐在沙发上，“出去遛鸟了。”

　　蒋家搬来宛城近二十年了，听说是蒋忠国工作调动，张云岚以前是高中老师，说话时很温和。倪辰印象最深刻的是蒋忠国的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拇指。她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缠着蒋忠国问，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用刀切断的。

　　她吓得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蒋家，后来偶尔遇到蒋忠国，也是能躲则躲。

　　听倪匡说，他年轻时在毒窝里当过卧底。

　　倪辰陪张云岚说了会儿话，便回了自己家。

　　客厅里没有人，阳台上的几盆绿植缺水，叶子低垂着，怏怏的。卧室的门虚掩着，她缓缓走过去看，田芳躺在床上眉头紧促，似是身体不太舒服。

　　倪辰心中一沉，急忙走过去。

　　田芳听到动静，眼角疲惫难掩，勉强扯起一抹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久。”倪辰扶着她坐起来，拿起枕头垫着她后腰，“妈，中午吃药了吗？这段时间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田芳的病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想起她住在重症监护室的那段时间，她依旧历历在目。

　　“吃过药了。”田芳低咳两声，“医生说我的病不严重，你别担心。”

　　倪辰皱着眉，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田芳看着她道：“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前段时间工作忙，以后会经常回来的。”她低头摆弄着手机。

　　田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蹙眉道：“手机怎么摔成这样，该换一个了。”

　　倪辰微愣，她不在意这些，笑说，“能用就行。”

　　那天，她陪着田芳聊了很多，从小时候一直聊到现在。田芳问她和蒋城有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倪辰失了神，他们结婚后一直没有提及过这个话题，她找了借口搪塞过去。

　　她看着田芳鬓边的白发，那一瞬间，她觉得田芳是真的老了，那个小时候总是喜欢把她抱在怀里的人。她看向窗外，时间过的可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