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愿》和雨

76、第 76 章

　　朗畅堂。
　　女人的尸体被裹得严实，搬了出来。
　　晓菊脸色惨白。
　　常浩挥手，让人把尸体搬走，和晓菊道：“回去吧。”
　　晓菊摇头：“我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狠心。”
　　常浩道：“识人也是一门学问，有些人天天和你聊家长里短分享喜好，仿似亲人一般，转头就捅你一刀，也是有的事。”
　　原来昨晚徐内侍让把和光厅封了，翠儿晚上悄悄给王寻芳送饭，不想王寻芳把她绑了，换了衣服，逃出府去。
　　常浩叹：”没想到她绑得太紧，翠儿窒息而死。更可怜的是，王寻芳逃之前，把翠儿身上仅有的珠宝首饰和穿的裙子也都拿走了。”他站直腰：“你让我在后院散播中贵人来选秀的假消息，就是为了钓王寻芳这条大鱼？”
　　”王寻芳这人只是心够狠、够不要脸，小地方精明，大事情上其实也无什么本事。当时宛儿被逼出走，把她的贵重首饰留给我，告诉我交给王寻芳示好来保命，特别是那块玉佩，要假装要回来，这样王寻芳知道那玉价值连城，会天天戴着。“
　　”奇怪，王寻芳为什么会相信？“
　　“她为什么会不相信？她本来就是这种人，我这样做，于她而言，是再合理不过了。你不是这种人，自然会怀疑我的动机。一个人从来没见过大象，就自然不相信世上有大象这种东西。认识决定了一个人能看到什么。”
　　”其实她也忒心急了些，如果不走，真审问起来，便知道与她无关。“
　　”她不会冒这个险的，万一被打被杀，她不会冒任何风险。其实，她走，倒不失为上计，你以为中贵……“她压低声音：“肯定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
　　“现下她既然走了，你可以和小娘子说出真相了吧？“
　　晓菊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小娘子太善良，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现在大郎当家，她和我不和，对她更好。只可惜宛儿交待的第二件事，我还不知道何时能做。”
　　“什么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假装拭汗，眼睛快速地扫了一圈，现在附近没人，低声说：“现你可不能再出风头，且再忍忍。”
　　晓菊眼睛一亮：“二郎……”
　　“对！嘘！”常浩点头，假装指点，细声道：“你还是常和小娘子一处，大郎待她好，她心地好，你再怎么伤她，她还是会照顾你，可保你性命无尤。其他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御书房里。
　　“臣近日读史，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项羽乌江自尽时，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当年鸿门宴放走刘邦？”
　　景瀚放下手头的奏折，看着站在堂下的文煊，问：“文煊，你的异母弟弟，还活着吗？”
　　文煊转头看窗外：“他们既然跑得出去，自然不会轻易地死掉。”
　　“他们是怎样的人？”
　　文煊一时语塞。
　　他们是怎样的人呢？文煦善良冲动，文雍很有主张，只是不轻易说，他们见面，都叫他大哥，从小到大，连玩具都没争过。

　　落夫人偏心，好东西都先给了兄弟俩，剩下的不要的，有时候甚至先给了覃大姐香兰，再给到何姨娘。
　　下人也看人下菜碟，何姨娘性格懦弱，总是在家里哭。同样遭遇的，还有文锦，也因此，他成人后，视文锦为自己一样的人，对她多有照料。
　　文雍他们却不知道，每每得了新玩具，总是跑来找文煊一起玩，仔细想来，文雍不喜欢玩玩具，玩的时间，大半在文煊手上。
　　文煦说：“大哥你没有吗？我这个给你。”他幼稚的脸上一片灿烂。
　　文煊板着手：“我不要！”
　　文雍说：“你那个破玩意儿当别人都喜欢么？我都不稀罕。”临走，又说明日还找大哥玩，懒得把玩具拿来拿去，请大哥帮他收着。
　　他懒得拿走的东西多了。
　　“设若今日有鸿门宴，你是项羽，你想他死吗？”景瀚又问。
　　文煊没想过这件事，他只知道从小到大他受到的伤害，落夫人训人不留情面，常当着下人的面训斥何姨娘，何姨娘不敢在她面前哭，而下人，在一旁偷偷笑。出门，下人还在背后唾口水。
　　他又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装不知道。
　　文雍文煦表面对他尊重，实际上，做很多事情，却从来没征求他的意见。比方说，就为了一个小丫头，当众让他难堪。一个丫头无足轻重，但打狗也得看主人，当众让他下不去台，这口气他一直记得。
　　一般人，很少会遇到陡然发生一件大事，让人崩溃，都是一点点的小事，累积而成。
　　他说：“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无法弥补。阿郎宜应早做打算，战场变幻莫测，一刻仁慈，葬身火海。”
　　他们兄弟俩都是没有政治敏感度的人。凭着一腔热血蛮干，瑞王是个中立派，死活不肯站边，也是先王之子，如果他在，景瀚这个事还有变数，可好，为了讨一个小丫头欢心，把他的罪证都搜罗出来，帮助他扳了瑞王。要不说他不是个成大事的人呢，那种小丫头，去哪不能找几个？
　　众皇子之中，只有景瀚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景湛尤是，文雍扶持景湛，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可惜落公去得早，不然让他看到自己最爱的儿子失势、最厌恶的儿子当权，是何等舒服的事。从小到大，他们夫妻就没把这一房当回事，等抓到文雍文煦后，真该看看落夫人的模样。
　　本想让他们“顺理成章”地死在战场上，大不了给他们风光大葬，不想他们竟然逃出去了。
　　那景湛竟然原来一直藏在家中，他可从来没想过这一点，竟然也被他逃出去了。
　　而落夫人，也一幅从容不迫的样子。哼，真可笑，装给谁看？危急关头，想起自己是落夫人的身份来了，端起架子来了。
　　不过，他也没必要收拾她，她要她天天惶惶不可终日，等着自己亲生的儿子，一个个死在她面前。
　　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这世界，应该让冷静有头脑的人当权，光靠蛮劲，是不行的。

　　忽然有个小宦官匆匆赶来：“阿郎！阿郎！大家他……他……”
　　景瀚嘴唇发麻，站起来的身体都在发冷，丢下奏折，奔向内室。
　　那个保护了他十四年的人，已经不会动了。
　　躺在那里，静静地，就像睡着一样。
　　只是，他再也不能睡在他的身旁，拉紧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景瀚酿跄一步，跪到地上，握紧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手里，仿佛想捂热他一样。
　　可是他一直没有回暖回来。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亲弟弟？”他这辈子好像从八岁那年就没哭过，此刻从心扉发出痛入骨髓的叫声。
　　夜深，没人敢叫他，房间静得跟一样。
　　“点灯！点灯！”他忽然叫。
　　奴婢们慌忙点灯。
　　“点多点！点多点！”
　　无数的灯亮了起来。
　　“为什么没有灯？为什么没有灯？”
　　宫人人大惊，见景瀚双眼中流出血来。

　　许多年前，一条黑黑的走廊里，两个小孩子手拉手：“太黑了，看不见。”
　　另一个虽然略矮却似乎像是哥哥的孩子说：“灯坏了，我们慢慢走，等灯亮着，我们就回到了。”
　　灯，不会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