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愿》和雨

71、第 71 章

　　文煦推开躺在他身上的人，举目望去，一片残肢断臂，纵有人呻吟，纵他有心要救，那人也肢体残缺，竟不像个人样。
　　他一向只在文章中见到战争，他以为“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他以为“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他以为“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却不曾想到是这样血腥的场面。
　　没有英雄，没有救世主，没有……希望！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此时，这一堆堆骨肉，哪里还能分辨出他们以前的模样，哪里还有人关心他们的喜怒哀乐？
　　“爹爹！爹爹！”文煦叫。
　　“不是哭的时候，”文雍喝道：“小心胡人再杀个回马枪，赶紧把爹爹抱上马，你赶紧往回。”
　　他转头，看到文雍，文雍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还是二者兼有。
　　那日，文煊告诉他爹爹补困两月，需要的援军一直未到，他已经向圣上调了一支军。
　　他遂留信随兵出发。
　　急行军三天，那天晚上，他在军中，和大伙一起吃饭，唱歌，壮志豪迈。
　　计划安排他们在第一排，准备偷袭。
　　兵法云：兵不厌诈。
　　他们是先遣部队，先奇袭，大队人马从背后包抄，敌军刚到战地，肯定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他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看到自己把旗帜插在敌营的场景，他看到敌军将领束手就擒的样子，脑海里面都有全部的画面。
　　他被摇醒，文雍在他面前。
　　这原来是他的一场梦，只要他们父子三人团聚之时，就是命丧之日。
　　他们想偷偷跑掉，但还是被发现了。
　　一时间，厮杀声、哀嚎声、刀枪在□□里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残缺的身体、狰狞的面孔，和书本上描述的，完全不同。
　　他又用力砍下，被杀的人，只叫了一声妈妈，便再也不动了。
　　这……不是他想像中的世界。
　　他渐渐失去力气。
　　有人扑到他身上，挡了那砍下来的刀。
　　腥味布满了他的鼻腔。
　　是爹爹。
　　骂他没出息的爹，骂他自以为是的爹，最后，救了他一命的爹。

　　“别哭了！是男人就上马，这个仇，不能不报！”他听见文雍的声音，一直温和地庇护他、偶尔拿他取笑的哥哥，眼里全是苦楚，而脸上竟然没有泪，文雍喝斥他：“这仗才刚开始，还得继续！起来！”
　　征募来的士兵，没有死在护国的战场，倒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永远留在了原地。

　　雪渐融，天气更冷。
　　文锦用外套包了胖子回去，王寻芳不必拦截，看着她离丟。只有晓菊站在原地不动。
　　王寻芳冷笑道：”是有事？“
　　其他丫鬟见势不好，俱散了。月季心下生疑，故意留了下来。
　　王寻芳道：”你不来，我也要找你，宛儿私奔时带了多少东西，都是府里的，你作为同犯，少不得，我要拿你来问。你若识相，早早招了，免受皮肉之苦。“
　　”这可奇了，她走那晚，我在自己房里，哪里知道她的事。“
　　”你们早早商量好，别当我们是傻子。“
　　”王寻芳，我今天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是来和你议和的。“
　　王寻芳大笑：“你和宛儿素来情深，议和？你以为我会信你？”
　　“良禽择木而栖，当初与她交好，不过看她是未来是大管家，既然她不在，人走茶凉，也没什么好说的。这种选择，换了谁都是这样做的。”
　　王寻芳摸了摸镯子：”继续。“
　　月季心道：“好一个两面三刀的人，真令人恶心。”
　　王寻芳道：“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知道宛儿的首饰都放在哪里。”
　　王寻芳眼睛一亮，又说：“你自己不藏着？”
　　“我藏着，也保不了长久。”
　　王寻芳得意道：“那是自然。”
　　晓菊往树下一个角落挖了一会，果然挖出一个包裹。
　　她把包裹往案面上一放，打开，里面都是各式精美饰品，确实是宛儿的。
　　“只这些？”
　　“当然不只这些，她还放了一些在我那里，以后自然会拿来。”
　　“有你没你，我都有办法找出来。”
　　”当然，不过有些东西若是没了，也甚是可惜。“晓菊道：“这些都是其中最贵重的，全部给你，只是这一件玉佩，我希望给我。”
　　“为何？”
　　“我娘亲曾经给我一块玉佩，后来有一次我帮宛儿时，掉到河里找不到了，宛儿说好了给我这件作补偿，说完又不算话了，只是给了我几个珠花。”
　　王寻芳见那玉佩做工精美：“依我看，这玉佩也没什么好的，这里，”她挑来挑去，宛儿的首饰均很精美，竟找不到不要的，便从手上摘下一条珠链：“这条就极好，极配你。”
　　晓菊见她竟是不肯给，给的居然是她身上最便宜的一件首饰，多看了那玉佩几眼，含恨离开。
　　月季道：“芳儿，你竟然要相信这种人，之前和宛儿称姐道妹，现在宛儿一死，马上变节，这种人，天地不容，把她打发出府吧。”
　　“人走茶凉，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她见月季还是很担心：”无妨，现在她还可以用一用，等没用了，把她打发掉，还不简单。”
　　“为什么还要用她？”月季反问，见一桌子的首饰：“宛儿的首饰找回来了，你要报给夫人，可是大功一件！”
　　“这是我的首饰，有什么可报的？”
　　“这些都是宛儿的饰品，芳儿，你忘了，当年我曾亲眼见过她首饰盒里面的东西，江春叫了我们去看，我怎么会不记得？”
　　王寻芳一拍桌子：“月季，你今天话太多了，再胡说八道，小心自己的小命！”
　　月季惊了：”你！“
　　”大郎离府，根本没想带你，一帆堂现在留下的都是多余的，咱落府也没必要养闲人，特别是多嘴的闲人！“王寻芳把包裹一卷，站起来：”我这边缺人，要是懂事的，就可以来我这。不过，我的要求高，得看看。“
　　她转身回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