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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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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正准备回院,在忽听见有人轻声唤:“宛儿。”
她回头,见晓菊躲在树后悄悄招手,便走过去。
晓菊拉着她躲到几棵树里,方说:“宛儿,大事不好,主母打算把你卖了。”
宛儿顿时晴天霹雳:“这消息可真?”
“是真,小娘子在场全听到了,我在外室全听到了,她被喝令关在房里出不来,我趁早来找你,覃大姐已经差了人去唤孙婆子明早来,打算赏她五两银子,让她带你走,或卖或嫁,随便她。”
她见宛儿一直发呆,道:“宛儿,我不能呆久,但你要早做主张,否则明早一来人,你就来不及了。我怕孙婆子把你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见宛儿只是默不出声,眼泪却一条条流下来,也哭:”我知道你很难受,但要赶紧走啊。小娘子已经尽力了,请你不要怪她。”
“我怎么会怪她?我只是想,落府已经到了今天这地步了,还在这样自己人与自己人打架。物必自腐,然后虫生。”
晓菊不由得悲从心来,两人抱头痛哭:“一直都是这样的,越是会为自己算计的人,过得越好,越不算计的人,越没活路。你今日先走,我怕是也不长久了。”
外面的雪下愈大,宛儿的手越来越冷,不由得拉紧斗篷,来到宜安堂,问喻二叔:“今日进的货,都盘点好了吗?”
喻二叔道:“你吩咐的,我都去一个个催了,现只剩下刘叔送的数量不齐,说是没有了,我正和他理论。”
“还有此事?喻二叔,你看这是什么?”
喻二叔倒了下去,刘项把喻二叔放在一旁。
宛儿看着他,仿佛不吃惊。
刘项道:“你又清减了,令尊已经入土为安,你可要保重身体为好。”
宛儿回头,看外面树枝上的雪落下,道:“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我从小便对他毫无感情,不想和他共处,但也不想他有事,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我这才意识到,没有什么,是死亡不能原谅的。过去就算我对他有千种恨,在那一刻,也消解破灭了,我从此,再也不恨任何人。”
刘项抬手,又碍于男女有别放了下来:“人生何尝不是一个不断亏欠、不断怨尤、不断和解、不断放下的过程。”
护院巡逻路过,宛儿把门半开着。
刘项道:“文雍不在,你这番特别辛苦,我都知道,虽然你不来找我帮忙。”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处事方法,成天凄凄惨惨地求人救,不是我的性格。”
“我知道,因此我也不劝你找文雍告状。”
宛儿说:“刘大哥,我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听路人说,今日有个胡人骑马,撞死了一个路过的人。怎么现在胡作非为的胡人多了。”
刘项坐下来:“听说今上不行了,过去虽然也是二皇子景瀚摄政,但今上在,还是能制约住他,现在今上状况不佳,就变成二皇子说什么是什么了。他以前是戍边的,与胡人交好,因此他摄政之后,京城里就多了很多胡人的身影。”
刘项与宛儿相视,宛儿道:“现在府上虽然管得紧,只是多了些密探在外面盯梢,过两日,会直接派兵士来,到时,是明管了。”
刘项不语,只看着宛儿,宛儿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这斗篷,翻过来的那面,五彩辉煌,是孔雀毛做的吧。”
“是,是二郎送的。”
“当时,我也在场。”
宛儿心里咯噔一下。
“宛儿,对不起,你把我当朋友,没考虑名节,给我发信号,自己过来告诫我危险,我却没告诉你实话。”刘项往自己脸上一撕,竟撕掉一个头套,本人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是当今天子的季弟,景湛。”
仿佛一面大锣突然在耳边敲响一样,震得宛儿脑子发晕,她想起来了,有一段时间文雍每天忧心忡忡,那天他早早就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许任何人进去。
宛儿违命进去,见他靠着床、坐在地上。
他说,朝中发生了大事,朝中发生政变,暗地里捕杀三皇子景湛。
“原本那计谋该无一幸存的,但我当时为了追一头鹿,离开众人,不意踩到一个枯井,掉下坑去,醒来时,庆幸这井是枯的,下面只有枯草枯枝苔藓,我掉在上面,反而没受什么伤,正想呼救,就听见上面杀人灭口,惨叫声、吵杂声、找我的声音,说务必要灭口,接着一把大火烧过,我反而庆幸掉下井底,后来,井上面也压了一块大石,不知时日,过了很久,我才爬出来,听说我府上的人都抓了,死的死入狱的入狱,我白天伪装成乞丐,晚上回到那井里。再后来,文雍找到了我,落将军不得圣恩,落府又在皇权脚下,没人想到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地方竟敢包庇一个要犯。最危险的地方,果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上面找我多时,却不想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你扮成原来刘叔的模样,不与人交往,二郎也从来不和你交谈,你们扮演形同陌路。”
”文雍和我说,刘叔的身高体型和我相似,只能装成他。当夜,他就让刘叔跑得越远越好,我也装成了他。当然,再怎么扮,也怕被人看出不是同一个人。一开始,我也怕你发现,因此对你特别凶。但是你原来对人都极好。后来你一手承办了我的起居用度,我就知道,你也怀疑我了。只是你不说。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文雍视你为知己的原因。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样也好,我自己平素也最厌烦和那些人打交道,媚上欺下,人生苦短,我可不要浪费时间和那些人说闲话废话,有些人,交往了也没用,有些人,交往了不如不交往。世人就是太贪心了,总以为多一个人多一个人脉,却从不曾想让自己变成人脉。殊不知,就一直挣扎在这样的漩涡里。”
“我听说,尚书家钟允知、大郎、二郎和你四个人,人称维清四友,相处极好。”
刘项抬头,想起当年四人同行、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的情景。“是的,我也曾经这样以为。那一年,先皇属意文雍,想让他娶公主。那年百花宴上,故意以文雍最擅长的梅花为题,让众人题诗作画,文雍果然最快完成了。本来画梅自然会画雪,也无甚稀奇,但文雍那画,无霜无雪,一朵寒梅落在残枝上,画得格外孤独冷傲,先皇以他立意巧妙,封他第一,问他要什么赏赐,众人均知是什么意思,都暗示他求娶公主,但文雍却说,讨要圣上的孔雀裘。就是你那一件,此言一出,先皇大是失望,旁人都暗自笑他不知好歹,我直至今日才知,原来是为了送你。”
宛儿第一次听到这故事,不禁也怔住了。
那一年的冬天,她见外面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白雪相映成趣,便摘了几支,挽在手上拿回去,想插到文雍案上的花瓶里。
文雍正在作画,见她进来,手指冻得通红,不由得说:“外面这么冷,看把你冻的。”
说罢,拿出那件孔雀斗篷,给她披上。
“你若与他,倒也般配,想来他心里也有主意,就算家里想让他娶公主,他可以请今上赐婚,可惜今上病重,怕是没机会了……”
宛儿垂下眼帘,道:“宛儿与二郎身份悬殊,也不愿在这暗无天日的府里过这样的人生,今生怕是与二郎无缘了。”
“原来你也知他心意,那你对他,又是何等心思?”
“我若也是个高门大户的女儿,自然愿意回应他的情意。可惜我不是,一个人的祸福若只在另一个人的手上,这种感情,就很难说得清到底是什么感情。”
“宛儿,我若离开,你交不出人,可知会有什么下场?”
“刘大哥……不,三皇子,你是知道我的,我岂是婆婆妈妈之人。我既然敢来找你,自然是有计划。你不必担忧,只是,你的前程如何,我也不能知了,但注意安全,如果……如果见到二郎……”
“你只管叫我一声大哥,文雍那,我知道他必定没事,我们既然相交一场,我若见到文雍,也会保他安全回来见你。”
“只要保得他安全,宛儿在这,先多谢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