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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满心狐疑,看准了红绡的房门,就径直走过去推门而入。一整间大屋被隔成三四个小间,这一整间屋子,地上都铺着粗毛席子,走起路来没意思声响。往里面一直走,三间都没人,只有最后一间挂着帷帘。我掀开帘子,就看见红绡正在床头背对我坐着,窸窸窣窣不知在枕头下干些什么,我刚想过去看看,脚底下就突然撞到一个什么东西,咣当的一声,原来是个长颈的琉璃花瓶子撞在铜火炉上,红绡一惊,马上回头:“你来干什么!”
      她惊魂未定看着我,慢慢地弯了弯嘴角,似乎是被吓得忘了笑,此时才记起来。再看她屁股后刚才摸索的地方,此时已经被枕头死死盖住了。
      我装作踌躇地搓着手,不安地笑道:“我才回来,炉子还没烧起来,踩了一路的雪,腿都僵了,来你屋里暖和些。”
      这屋子也没收拾,满地箱子、包袱,很凌乱,她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张杌子递给我,让我在炉子前头坐了,自去沏茶。
      茶水倒来,我捧着暖手,问她:“胜寒也是这院子的?”
      “哪里,”她拨了拨碳火,让边上没烧起来的去中间,“她来说些闲话,你路上来时看见一条河没有,极深极深的那条,她和攀月她们住在一起,就在那条河出府的地方,这是她说的,究竟我也不知道在哪。”
      过来一处说闲话?我还记得当初李胜寒骂她时咬牙切齿的样子,才过了几天,竟这样亲厚起来了。
      “听说你院子里有个跳舞的死了?”
      “嗯,她叫阿别。郎中说是饮食,勾出她先天的病根子,急症而亡。”
      “是为什么死的?”
      “唔……也是命里没福的。”
      我装作揉眼,在用手遮住眼睛的那一刹,朝她瞥了一眼,就见她呷着茶,盯着炉子里的明焰发愣。我还是且不要打草惊蛇,下毒的事一天不抖搂出来,她受用一天,我留在暗处,且看她在明处如何,就算是为了林四爷,如今林四爷没有了,还是共事之人,她不会轻举妄动。我突然对自己有些讶异,这个脑子,本来是只管吃喝拉撒的,什么时候也会这样深谋远虑了。

      我们的院子里只有三座极大的屋子,里头都被隔成小间,一人一间,不管站在那里,都能清楚听见屋子的人声,连同我和红绡,这还有其他几路各州县给王爷祝生辰送来的女子,她们初进王府,一个个被那宫殿庙宇、奇花异草弄得神魂激荡,白日里尚可,到了晚上寝时,聚在一处,一个个母鸡下蛋一般叽叽喳喳炸开了锅,所以我此时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看着窗外的月亮,睁着眼睛听她们说话。
      “这么说来,当初不是说是王爷留下咱们的吗,先前我还想,我们哪个有造化,入了王爷的眼,往后也要大富大贵的。”
      “做你娘的春梦去吧,这差岂是那么好当的。白日里我同小十去逛园子,也听那婆子说了,那可是个混世魔王,他跟前头的人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错处被逮住,打个体无完肤,唯一的好处是,在那儿当差,月钱是最高的。”
      “哎呀!说起月钱,我们从湘西来这一路,连上在府里呆的半把个月,他们竟没给我们发月钱!”
      “啊呀!果然是,怎么在路上就,一个个脑子钻了鼻涕虫,竟没一个人想起来呢!小十,你这笨脑瓜子,白白丢了我八百钱!”
      “姊姊,论容貌我们这几个那里高的过你去!你施展施展本事,让王爷对你神魂颠倒,去他劳什子的八百钱,还不是金银钵玛瑙碗儿,要什么有什么!”
      “她虽然好看,耐不住隔壁还有一个比她更好看的呢。”
      “是谁?”
      “那边院子里,有个姑娘,人高高瘦瘦,白得晃眼,长的是鼻子是眼儿的,比她不知好到哪里去,你问小十!”
      ……
      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一处,细碎的话音被月光消融,潺潺汇成小溪,渐渐淹没了我,夜漫长的没有黎明。
      外面似乎有人在拍门,喊“走水了,走水了!”我迷迷糊糊爬起来,钻出被窝,伸出去的那条腿像是被人抛进了雪堆里,冷的伸不直,赶紧又缩回来,严严实实的把自己捂好。就听见一个姑娘问道:“什么事?”
      那拍门的丫鬟说:“王爷清早起来,脸还没洗呢,就说要看舞,姑娘们赶紧的吧!”说着就又喊起来。
      众人都被惊醒,屋里此起彼伏响起一连串抱怨声。这蠢王爷荣华富贵还不够享的么?早上起来吃点香的喝点辣的也就罢了,好好地看什么舞,就算是跳舞,跳就罢了,还让人奏什么乐!纵然是在心里骂,到底有一丝胆怯,不敢骂狠,我恨恨地穿上衣服。
      抩鱼阁名为书房,其实已是王爷的起居室,倘若不知情的,还以为这王爷衣食起居都在书房里,竟是个好读书识礼的,将来登上皇位,必能成就一番大业。谁想他在那书房里,是对着满壁的经史子集,满壁的圣贤之道,整日寻欢作乐,玩弄女人男人。
      一个吹笛子的,一个吹埙的,一个打小鼓的,一个弹琵琶的,我们四个就坐在堂侧的书架前打着瞌睡奏乐,旁边那丫头拍子错了许多次,无人发觉。姑娘们在堂中跳舞,王爷坐在台阶上,身旁两溜排开,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瘦弱男子,一水粉墨妆面,红唇细眉的,竟是一帮面首。
      赵禥突然拍着手怪叫起来:“看!看!那个大腿根里有个胎记,你上来!”
      那姑娘提着轻薄若无物的裙子,光着脚小跑上去,赵禥一下拽过她的胳膊,撸起她的裙子,掰开那条皙白的腿。门外正是严冬,寒风呼啸,屋里虽烧着炉子,我穿得整个人看不出腰身,都还觉凉意渗骨,定然不足以穿这样的裙子,她们的裙子本都是王爷的下人派发的,跳起舞来简直像什么也没穿,隔着裙子都能看见那块胎记。姑娘有意无意地往下按裙子,赵禥掀起来,被她按下去,再掀起来,又被她按下去,于是他突然抬手一巴掌就甩在她脸上,啪的一声,声音大的像这一耳光是甩在我脸上,吓得睡意全无。姑娘被打的一个趔趄,捂着脸,低着头,不动了,黑亮的头发垂下来,从这边看不清表情。赵禥浑然不顾,指那块胎记给身旁的男子看,瞪着眼一声怪笑,大叫道:“像不像角先生?”
      那妖娆的男子尖声尖气地大笑起来,用袖子掩着嘴:“像极了!像极了!”
      赵禥接着问那姑娘:“你娘是不是也尝了这滋味,还没出生就给你也预备一个?哈哈哈哈……”
      一群人也跟着大笑,他们之间的笑声像某种通行已久的暗语,我呆坐在那里,连面面相觑的人都没有。解甲说他以后是要做太子当皇帝的,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做太子当皇帝,官家没有正眼看过他吗?
      “谁在那唱歌儿?”
      我忙站起来,小腿肚都在发抖:“回王爷,是奴。”
      “唱得好,赏黄金十两,明日入抩鱼阁来!”
      “还不上来谢王爷恩!”一个小厮喊道。
      黄金十两,我走到堂中,还有点呆呆的。
      “趴下!入你娘给我趴下!”赵禥突然瞪着眼睛高声叫起来。我心肝一颤,趴下?趴到哪里?
      “王爷莫怪,王爷莫怪!她是今日刚从外头来的,不识规矩,哪知道您的威风,是谁叫这位姑娘进府的?拿上来打上十大板子!”那小厮就忙朝我挤眼睛,“还不趴在地上!”
      我赶紧扑通一声跪下去,五体投地的趴在大堂上,像案板上的一块猪肉。立刻就听到背后哭天抢地地喊起饶命来,声音夸张得很做作。板子打在肉上,应当是清脆里带着闷声的,但这声音太闷了,简直不像打在肉身上,或者打得并不重。我立马意识到这群人,堂上的这群人,甚至连堂外打板子的小厮,都在演戏。
      其后,我随几个舞伎退出来,正走着,身后突然追上来一个脚步声:“姑娘且等等!”
      扭头一看,正是堂上为我说情的那个小厮。
      “我看你方才出来,惊惶不定的,你放心,王爷恼得快,气消的也快,不多时就忘了。也难为没人给你交代,王爷这规矩,是新近听先生讲了礼记才定下的,给他行礼,必得五体投地的大礼,上个月有个没行礼的,生生被王爷打折了一条胳膊。”
      “你说是……王爷打的?”
      他抿抿嘴不说话。
      “你们王爷还真是行径不同于常人,可谓花中第一流,我才刚来便经此一遭,以后只怕有的受了。”
      “哪里就做此想,”他笑道,“谁也没有认真听他胡话,只要在他跟前略随着他的意,都好说,若能讨个巧,利好也能捞十分,你这就得了十两黄金不是?伴君如伴虎,你也知道我们这王……”不知道怎么,他就突然住口不说了。
      “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吧,”他附在我耳边悄声道,“咱们王爷的生母是当年荣王府中的一个妾,怀孕时吃了落胎药,孩子没打下来,还是出生了,但是早产了三个月,七岁才会说话,已然毒得痴傻了,就疯疯癫癫长到如今这个年纪,你方才在堂上也看见了,他这脾性,除了我师父,谁也制不住,要不是借我师父的面子,我方才还不敢给你说情呢。”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官家派来的,最得宠信的。”他说的眉飞色舞的,好像他才是官家的亲信。
      “你师父管得住又怎样,他只在你师父面前讨好又有什么用,别的时候,不还是一样……”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同在底下混日子的,还轮不到咱们操心,哎,此事莫要张扬,王爷让人行大礼这事儿,明白说是僭越,几位中贵人做主一直压着风声呢。”他道。
      “定然守口如瓶!”我看他说得煞有介事,当即举起手发了一个誓,“多谢小哥儿了。”
      “好说好说,我叫川子,举手之劳,我此刻得往那边去了!”他扬扬手里的汤瓶,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没走几步,肚子突然叫起来,我才想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可是一粒米都没沾牙,刚才他去的方向不正是厨房么,在荣王府时,我就时常去厨房寻东西吃,都是王府,想来规矩相去不远,我想了想,就转身去追川子。
      忠王府的东西往往比荣王府气派得多,体面得多,惟有下厨倒比荣王府小,我站在院子,很容易就分辨出来,哪个屋子是做凉食的,哪个屋子蒸饭,哪个屋子煮面,循着香味就往里走,这间屋子最香。
      厨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物事,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正在四处搜索。
      “怎么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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