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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从建康一路向广南韶州,在忠王生辰临近的时候再去往临安,王爷所作此一番,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这五个人,皆已经改头换面乃至改名换姓了,有了新的广南祖籍。这一切准备完,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等我们到仁和忠王府时,已经临近初冬了。
      天阴嗖嗖的,时不时刮过一阵冷风,飘着小雪。我虽然在车上裹了好几件袄子,此刻还是忍不住打摆子。小厮领着我们往前走,这里应该是忠王府的外院,路边上就是一道矮墙,能看见墙外的房舍排成一排的屋脊,一行人低着头赶路。我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个黑影,一凝神,什么都没有,那个黑影忽然出现,迅速跑了几步,一刹,又不见了。
      “王爷让他随着我们过来,以备诸事不预。”红绡走在我身后,低声道。
      她下毒的事,我不是不能谅解,我本来常被别人说有一个“七零八落”的脑子,不记仇,实则,我知道,世上的人,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人,在自己心里都不是称不上是坏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经历过什么、可能经历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做,而推己及人,设身处地的想想,作恶这种事情,自然而然就不存在了,善与恶之外,也惟有悲悯是人唯一应该有的心情。所以我心中也只有悲悯,我从来不是很容易仇恨的人,但就算想明白了,又是仍不免为个人之厉害左右。我进王府本是去唱曲儿的,她好不容易混成了林四爷眼里的“红人”,四爷又突然留下了我,她或觉得我碍了她的事,怕四爷对我起什么心思,怕我对四爷起什么心思,就计算毒哑了我“邀宠”的“利器”,也未可知。世间人搵食不易,各有各的苦楚,她既装得像没事儿人似的,我也就不必做心思要戳穿她,免的她狗急跳墙,至于那瓶花膏,早在荣王府就倒在门前的花盆里了。
      我想着,一行人突然停住脚,原来走到了花园角门旁,我反应不及,一头撞在前面人的发髻上,差些被一根簪子戳瞎,李胜寒扭头骂道:“长些眼睛!”
      我本应赔礼道歉的,被她这么一骂,不免不舒服起来,这小妞比我还小两三岁,人不大,胆子倒很大。就听见前面带队的和一个人交代道:“这几个是广南东路几个人送来贺生辰的,上头说给留下,先带去几位中贵人那里,然后按规矩带给万管事去记名儿,待会儿我再去领人。”
      “你们,跟我来!”那个灰布衣裳的男人在哪里等了很久的样子,此时手一挥,领着我们进了一道圆门洞。
      这是一所宽阔的暗室,屋里什么摆设也没有,单单站着六根柱子和六个一身短打的先生,虽是短打,布料也在暗淡的光线下闪出细细的碎光,应该是极名贵的料子,六人各戴着一顶硬脚幞头,规规矩矩站在那,一水的宽肩窄腰,手搭在大腿前,只有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这种姿势,为的是能在危机的瞬间快速出手。其中一个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情绪地说:“脱。”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阵回响。
      我还在思量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前面的几个人已经开始一件一件的“脱”了,这……虽说这几位是内臣,可总还有男人的样子……身后红绡撞了我一下,让我赶紧脱衣服。我也一件件脱了,脱得和其他人一样只剩抹胸和亵裤。
      “坐下,伸出手脚来。”
      六人过来挨个查看我们的膝盖手肘、脚趾手指,每查看一个都要反关节掰几下,有几个被捏的大呼小叫,捂着亵裤不肯抬腿,脸上早已被招呼了五个鲜红指痕。这真是个好差事,不花钱便看遍天下美腿,那六人却对着满屋子光着膀子的姑娘,面无表情,这叫人情何以堪。
      直到其中一个人走到我面前,我幸灾乐祸的念头才被吓回去。他惯常抬起我的腿,往膝盖上一锤,我赶到嘴边的惊呼被脑子里那五个鲜红的指印活活噎死。
      在韶州时,听闻广南的狱中有一种手段,把犯人坐绑在柱子上,由一人坐其膝上,往脚跟下加砖头,到后来受刑者的腿往往被反方向压断。我此时也算初尝滋味。别说加砖头了,一锤,就觉得腿要断了。他开始捏我的踝骨,此人手极粗,能感觉到他虎口出长了一层老茧,这是长年拿刀拿剑的一双手,处处都狠狠按下去,直接按在我的骨头上,似乎要摸出骨头的形状。一直按到大腿才停下来,接着是手臂、肩膀。前边的李胜寒疼的脖子后面一圈汗珠。天爷呀,我像跑了几十里路,浑身发疼,又疼又酸。
      然后我们几个人就被带到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恭恭敬敬叉着手站在榻下,万管事穿着件素绸褂子,抱着件小手炉,翘着腿坐在榻上,正在那里剪盆景,便叫下人递上簿子来,挨个盘问姓氏籍贯,家中亲友。这个万管事的声音很奇怪,像在捏着嗓子仿女人说话,且下巴干干净净,胡茬都没有一个,解甲说忠王府的宅子是多年前的丞相周必大的故居,皇帝派人修葺了,赏给了忠王,那里头伺候的人都是宫里带出来的,万管事难道是位内臣?
      “万先生,不再盘问盘问?这一批要留下来,王爷迟早要过目的,谨慎为上。”
      “不必了,她们的底子,皇城司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你我能盘问的比皇城司还明白?报到这来,不过是虚应个景儿。”
      问到攀月的时候,一个丫鬟突然跑进来,附在万管事耳边说了什么,万管事脸色一变,说:“什么时候的事?”刷的站起来,提脚就走,此时只剩我一个还未登记在册,他又匆匆回头嘱咐,“带去樊先生那儿!”
      “姑娘随我来。”小厮道。
      于是一路引着我出了门朝东面走,一路上所见,忠王府同荣王府的布置大不相同,虽则两位都是王爷,这边府上到底更气派些,这条路沿着一道矮墙铺设,矮墙那头则树木参天,有些是光秃秃的树冠子,有些则直到此时还郁郁葱葱,时不时闪出一个亭子角,像是花园的样子。我一路沿着花园外墙,来到一座独立的房子前,房子背树而建,门前有一大片空地,一个婆子正在空地上扫雪。
      樊先生似乎不在,小厮交代过后,那婆子便去知会樊先生,不过多时就回来了,搓着手说:“樊先生说再等一盏茶的功夫,雪天外头冷,姑娘且屋里坐着吧。”
      着实是冷,我答应着,就揭开帘子。
      进门便见一架屏风,绘着一副青松斗雪图,往西面是卧房,东面则像是书房的样子。一整面墙上都挂满了书画,当中有一副白描水仙,落着“彝斋老人”的款,还有几副瘦筋体的字,没有款,又写的潦草随意,但却被仔仔细细裱在框里,且看那筋骨和力道,说是真迹我也信的。地下设着一只壶,插着两支贯耳的箭,两边是书架和桌案,书架顶上放着一尾日久生尘的琴,桌案置在窗下,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架吊香炉,轻烟袅袅泄出,散了满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抽了抽鼻子,我其实对气味很敏感,平日里一闻到点什么就喷嚏不停,此时闻到这种香,却浑然不觉刺鼻,这种香是木头用久了,包了浆的味道,靠得很近才能闻到,此时在这里,还掺了些冰片,似乎还有些茶香,别的,我就闻不出了。
      火炉子烧的正旺,没过多一会儿,手脚就开始回暖,再过一会,竟有些冒汗了,我就想把窗户支起来透透气。
      就看见窗下的桌案上正压着一张没写完的字,抄的是完颜璹的一阙词:
      襄阳古道灞陵桥,诗兴与秋高。
      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雄豪。
      霜清玉塞,云飞陇首,风落江皋。
      梦到凤凰台上,山围故国周遭。
      本该落款的地方,樊先生题了八个小字,“唇已亡哉,齿几时寒”。
      我一怔,鼻子一酸,差些落下泪来。
      空气很安静,能很清楚地听到门外响起一串木屐踏雪的声音,咯吱咯吱,步子不急不躁。我刚擦干眼睛,便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揭开帘子,“久等了,你是洗月?名字谁取的。”边说边解下裘衣,挂在进门的屏风角上。
      这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那张侧面如同尺削的脸转过来,只见他生着一双圆眼,眸底水光盈盈,眼神却十分锐利,这锐利的眼睛下却长了一个钝钝的鼻子,方下巴,一副淑人君子的模样。
      我忙缩回搭在案上的手,“回先生,在旧府上时,主子起的。”
      他淡淡一笑:“起的甚好,你随着他们叫我樊先生罢,你们进来,本不该来见我,只是突生变故,我接手了万先生的差事,”说着就走过来坐下,从书架上裁好的纸中抽出一张,磨好了墨,提笔便问,“何方人士?年方几何?”
      “韶州人氏,一十有八。”
      “韶州?王爷与广东南路的并无来往啊,你家中有甚亲眷?”
      “小时候后瘟疫,都死尽了。”
      ……
      又问了其他许多。
      “行了,去吧。”最后,樊先生点头道。
      我行了个礼,看见樊先生收拾桌案,竟也随着走出来,像是要去哪里。
      刚走出门,便见一个侍卫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大声道:“万管事教您过去,说有急事!”话未说完,通的一声,一跤跌在在台阶上,直直摔在我们面前,差点趴到樊先生身上,他赶紧爬起来跪着:“中贵人饶命!”
      樊先生倒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嘱咐一句:“知道了,去吧,下次小心些。”
      我偷看一眼樊先生的侧脸,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却已经能察觉出,这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行事却甚为老成。这种老成不是人事上的狡猾诡诈,而是面对人事时的那种从内到外的坦然,那是一股人心里透出来的风采,是决然装不出来的。
      樊先生跟着侍卫去了,我走出老远,还在回头看那间屋子。
      回到何管事那里,红绡她们却已不见了,一个扫屋子的姊姊带我去落脚的院子,我刚进门,就看见红绡和李胜寒正站在西面花园角的一座小桥上用石子砸河冰顽。
      这座院子里环着一圈流水,从院门西面进来,又从院门东边的小渠里通到外面,此时已经上了冻,这条河把整座院子圈成一座岛,岛上建着东南西三个方向相对而立的屋子,南边是主屋,三座屋子中间的平地上种着几株树,叶子都落光了,像是桃树,还有几颗半人高的树桩,有几个人正在把棉被挂在树桩上抽打,嘭嘭嘭。我朝李胜寒那两个人走过去。红绡见我来了,扭头低声和李胜寒说了些什么,就走下桥往主屋走去,一边走一边朝我点头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这默剧是什么意思,就问李胜寒,你们在说什么?
      “有什么,不过是我们出府时,那个小崽子的事儿,她口干,回去喝口水。”
      她说的小孩子是阿别,红绡打听阿别的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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