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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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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天,我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就要走了。
走的那天,偌大一个荣王府,出奇的安静,来时尚是二月春寒,一晃三季,响过蜂鸣、鸟鸣、蝉鸣、蛙鸣,到如今寂静深秋,花木萧瑟,惟有风卷着枯叶在半空打旋。
解甲已换了一身布衣打扮,领着七八个小厮,走在我们身侧。这一行将要被送到韶州的共有五个,昨日里也彼此见过,红绡,我,李胜寒,攀月,还有一个长得出奇的白,身形削瘦,泼墨似的头发遮住脸,我昨天见到她,没能记住他的长相,只记得那是很美的一张脸,比之红绡那富丽堂皇的美又是别一番景象,那一双眼,就像今日的天气,带着肃杀,可是偏偏长得温柔,我见了她就想起褒姒,想起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得褒姒一笑的执著,若她能笑一笑,会否有一个痴而情深的周幽王?人如其名,她叫雪弥,该不会是取“雪里迷”的意思罢。
挑出我们的人似是事先很了解我们的脾性,因为这件事,必须保证事情一说出来我们就同意,否则无异于泄密,要死人。红绡不是林四爷的心头好么,四爷舍得把她送来,倒在我意料之外。
就在大前天夜里,解甲突然来敲我的门,倒把我吓了一跳,在听到他同我讲明来龙去脉时,回忆起我当时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
“我给你带了一道好茶!”他提着汤瓶,转身用膝盖顶上门,坐在桌前就掏出磨好的茶粉,鼓弄起来。
茶香味很快弥漫到整个屋室,我抽了一下鼻子:“龙凤团?”
解甲笑而不语。
“深更半夜,你一介男子,独闯女子闺房,意欲何为啊?”我道。
“趁夜而来,掩人耳目。”
“君子尚需掩人耳目?”
“知者随事而制。”解甲放下茶筅,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
“那阁下所为何来?”
“为天下万民请命而来。”
“所请何事?”
“请姑娘到忠王府行走一遭,做件大事。”解甲笑道。
他吹灭油灯,只剩下靠窗的两盏,正是近十五的日子,烛光不敌月光,在窗纱上节节败退,长夜漫漫,解甲不紧不慢的和我说了荣王的谋划,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一席讲完。
“你助王爷谋逆?”我惊道,话一出口就立刻后悔,赶紧缩回头,提防他再来掩我的嘴。
他看着我,脸上从思忖,到踌躇,再到无奈,最后叹了口气:“我和你细说。朝中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是帮他在各路谋划谋划,给他怎么拉拢朝廷大员出出计策而已。赵与芮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我明白和你说,他就是要造反,他造反不为别的,为的是天下百姓,为的是大宋,是当今皇帝不能让天下安定,仅此而已,他明里暗里,已握住广南东西路并福建路、荆湖北路漕司仓司的命脉,在这三路裁冗官治污吏,开仓赈济,查收了一干不义之财的富商,成效甚著,假以时日,若能掌权帅司,便可以治我朝痼疾,如此种种,愈占得先机,我朝……也少一分灭国之险。你在酒楼唱曲儿,眼不见那些穷苦百姓,不知道近些年的情形,朝廷往年都招流民入伍,可近几年,连朝廷都已收编不过来了,农为立国之本,而如今农人流窜于巷陌之间,夜眠于天街之上,根本不固,且外有夷人虎视眈眈,内里,又坐视富商大贾贪官污吏做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若不来剂猛药,换换天,怎么救的过来——这朝廷,也早就该换换天。”
他一番话压在人心上重似千钧,我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低头敲着茶匙思忖道:“若你所谓的猛药,体弱之人竟经受不住呢?”
“若用药,还有经受不住的说法,不用,连经受的机会都没有,即是死路一条。”解甲用手指捣着桌子。
寻常人看来,这乃是教唆人家父子相残的折寿的事,他的语气竟平淡到令人难以置信。他让我潜入忠王府,做荣王的耳目,以对付忠王。而忠王,谁都知道,那是将来的太子,我没有想到,荣王爷那一张春风和煦的面孔之下,竟是暗流汹涌。
他呷了口茶,继续说:“宫里传来的消息,官家要立赵禥为太子,自然,这也是迟早的事,走到这一步,已然别无他法,让王爷掌权,他会是比赵禥更好的皇帝。赵禥也确不是当主上的料,皇位要落在他手里,迟早出乱子,你到忠王府去,自然知道他的行径,”顿了一下,又说,“我只是想让这天下早日平静些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我知道你是同我一样的人。”
“同你一样?有趣儿,说说看。”
“你活着,不是贪生,只是因为活着有趣儿,我是说,生生死死,在你眼里并不紧要,设若能生的有趣,死得也有趣,我想你是愿意的,眼下这件事,就极有趣儿,比起你憋在这府中,给那些榆木疙瘩唱那些软哝软语的烂调子,出去做件事情,可不有意思多了。”
我沉默半刻,道:“我不喜欢你替我选路,但这条路我确实觉得还不错。”
解甲放下茶杯,莞尔一笑:“我赌对了。”
茶水溅到桌子上,一片水迹映着暖黄的烛光,他又重新点起三盏灯,屋内霎时明亮许多。
“我只怕你是水月镜花,空欢喜一场。”我低声念叨。
“什么?”
“没什么。”
“行了,话也说完了,我该走了。”
“且慢!”
他回头,“怎么?”
“这茶你那还有吗?”
他哈哈大笑,“不多,却足够你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