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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解甲没有回去,反而去了林管事那里,从管事手中接过一张函,两个人闭门密谈了一会儿,就往起身书房这边过来,进门时,王爷正伏在案上写些什么。
      解甲拱手道:“那边果然传来消息,要办一批歌女舞姬。”墨快干尽了,解甲用手在笔洗里沾了几滴水,滴在砚膛上,开始研墨。
      “官家给他的女人还嫌少,他们去哪里采办。”
      “光是每年往那府里送的女人,稍稍留下几个就够了,王爷,我们送人过去?”解甲问。
      “不,越是显赫高官送的,他们越不会留,遑论我了。捡几个州官,先把人转送给他们,你亲自去。”
      “是,选几个身手好的。”
      王爷抬手,“很不必,送个有身手的,反是一眼就能被看出来,皇帝拨给他那几个中贵人,你真当是养着吃白饭的。”
      解甲度量片刻,“弄几个常人过去?”
      王爷默默点头,“这事让林弗洛去办,挑几个脑子灵光的,一定要有家眷,把家里人都接来府上,好生照看着,不怕她们不听话。”
      一个便装侍卫突然走进来:“禀,两浙漕司的信来了。”
      王爷接过,一一过目,对解甲道:“两浙通判既换了人,往后的事就好办得多了,多亏你助力啊。”
      “王爷才智过人,我不过是帮衬面子的罢了。”
      王爷苍劲地笑了一声,“得良才如此,何愁大业不成呵!”他突然沉默了一下,“带上雪弥,她的样貌,我从未见过能出其右者。”
      解甲知道这意思,颔首便下去了,一路往林四爷的院子来,进门便道:“事已成了!四爷,咱们这府上,有多少歌舞伎?挑几个在本城或临城里有家眷的,以听话熟悉为上,王爷有大用处。”
      林四爷正坐在院子里,在小石磨上磨茶叶,此时便忙跑进屋,从桌子下端上来床板厚的一叠簿子来,解甲接过一本翻看,指着簿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叫陈浥的,虽没有家眷,办事却极牢靠,我亲自去和她说,其他人你看着挑上三四个,寻个由头,叫人把她们父母姊妹接过来,一家两个。”
      林四爷一怔,压低声音:“人质?”
      “人质。”
      四爷点点头,捋着胡子说道:“若能送进去,这步棋成了,往后可就得步步为营,没几天清闲日子了。”
      “您老人家惯会躲清闲,王爷养你千日,用你一时,哪里来这些废话!”解甲用簿子拍拍桌子,笑道。

      我回到院子,已经是黄昏时候,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满院子人走来走去,忙成一团,热闹的不得了。一个锤着手说,这怕是中邪了,我看这院子也不好,谁家有在屋后头种柳树的,住不得人,住不得人的!有的在房里大叫,这可没法子了,人不中用了,快报郝婆婆来!她家里人来了没有?
      屋里弱弱传出一声:“她没个家里人,她舅卖她进来,年前偷盗,已让人乱棍打死了。”
      身后突然挤出一个胖妇,嗵一下把我挤到门板上,提着裙子边跑边喊道,“四爷差人去报官了!”
      我顾不上恼,心里大为惊疑,怎么好好的就死呀活呀起来了,忙伸手从人堆里捞出一个头来,“这是做什么?”
      “阿别死了!”那女孩子喘着粗气,瞪着眼睛,一张嘴咧得又哭又笑,“我们在那里好好的说话,他竟突然握着喉咙,倒在地上,喘不上气来!不过才半个时辰,一张脸就肿成了猪头——肿的这么大,还没等到郎中进来,竟已经撒手去了!”
      教习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那女孩的领子,吼道:“什么撒手去了!她好好的,轮不到你来咒他!你这蹄子干了些什么?”
      “究竟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孩子不知道是答我的话,还是答教习的话,抓着头发疯子一样跑开了。
      我冲进屋里,女孩子们在床边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我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见阿别直挺挺躺在床上。
      实则,如果不是那身衣服还跟早上一样,我真认不出那是阿别,孩子的脸本来就一样的稚嫩,现在竟然肿的半透明了,在烛火下,一半发黑一半泛青,嘴角冒着白沫,半个头都沾满了刚吐出来的黄灰色秽物,枕头上也是一样的秽物,阿别躺在床上不住抽搐。
      这才过几个时辰,早上那里是这个样子!
      “阿别?阿别?”我摇着她的胳膊,立马感觉到她的身体烫的吓人,可是,热度只浮于皮面,这是热度逐渐降下来了,是好兆头。
      那些女孩儿们都缩在四尺远的地方,围成个半圆,不敢靠近,见我回头看他们,就哭丧着一张脸,怯怯的问:“姊姊,你不怕自己也染上么?”我一抬手,就看见阿别胳膊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红斑。
      “这不行!怎么能死在我房里,我今晚上可睡哪呢!”一个女孩皱着眉嘟囔道。
      “嘴里可积点德吧,胜寒,你也是在这看着的,真要出点什么事,你逃得开干系么?”另一个女孩说。
      谁有时间在这里听她们斗嘴,我忙问:“叫郎中了没有!”
      “说是已在来的路上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冲进来一个一身檀色直裰的矍铄的老头,肩挎一个一尺高的木箱子。
      还没等人招呼,那老头就三两步冲过来。
      “长些眼睛,老梆子!”李胜寒揉了揉被撞的胳膊说。
      像老郎中皱着眉看了病人的脸色,伸手在阿别的脖子上试了试,又撑开她的眼睛,拿灯一照,瞳孔都散了。老头眉毛一皱,就看着我们,慢慢摇了摇头。
      一个女孩儿咣的一声坐在地上,捂着脸哭道:“那天我不是专意打你的……”
      李胜寒铁青着脸踢了她一脚,“闭嘴!”
      阿别死了。
      心里浮现出这句话时,我只觉得好笑,就像说一只猫一只狗死了。也是,人死和猫死狗死,又有什么区别呢。才十几岁的年纪,连味儿都没活出来,就莫名其妙的死了。我似乎应该哭一哭,可只觉得眼睛发热,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来。
      屋里怎么站着这么多人,死了也不叫人安生么,我觉得胸膛里塞满了棉花,又疼又闷,就往门外走出来,懵懵憕憕,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一座桥上,荣王府是围着两座小山建起来的,这座桥架在两座小山中间,我们的院子就在山下,山顶风大,从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人和草树,再往远处,是围墙外的人间灯火。
      风很大,沙子眯了眼,像针刺进眼里。等我把沙子揉出来,已不知道在桥上站了多久,恍惚看见郎中佝着背从门里踱出来,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一个人从身后追上来一把揪住袖子,在那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说完了,那人就抬头朝这边遥遥看过来,好像是解甲,兴许是看见了我,他走到山下的小路。我连忙趁他低头的时间,把眼泪擦了。
      解甲走到我身侧,也倚着栏杆看山下的情形,听到远远传过来的嘈杂声,如蝼蚁之呼,还来不及听清就被风吹散了,今个儿天阴,没有月亮,远处建康城中的灯火映得天空都微微泛红,风掠过杜英树,掀起一阵海涛声。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生死不由人哪。”
      我憋了很久的眼泪,不知怎么又决堤而出,止也止不住,忙趁着夜色低头拭了又拭,却总擦不完。
      幸而解甲也不看我,只是呆呆望着远处夜色中的模糊天际。此时小山下的院子里,两个人影抬进了一块木板,又抬着一坨小东西走出来,我想起一句笑话,两个男人斗殴,互放狠话说,我让你今日竖着进来,横着出去,阿别进王府,倒也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解甲问:“那瓶素馨花膏是从哪来的?”
      我一怔,“红绡送我的,就是住在我院子后面的那个,爱穿红衣裳的那个。”
      解甲简短的嘱咐道:“此人你也多留个心眼。”
      他看了我疑惑的样子,接着说:“那里头掺了毒。”
      “你是说红绡给我下毒?不,不会那为什么我喝了且好生生的,阿别却……”
      “她不是中毒死的,我看那模样,像她本身不能碰素馨花,郎中问她吃过什么,有人说喝过花膏,郎中验了那东西,其中掺有哑药,是慢毒,要完全毒哑你,至少得要半年,可谓天衣无缝,想来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的死了,那药也就不会被查出来。”
      “红绡为什么要毒哑我?”此刻,我竟真的隐隐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起来,这段时间因为嗓子干痒,反倒喝得比往日更勤了。
      “这得问你自己了,我没兴趣,不过你不能哑,更不能死。”
      “什么意思?”
      他朝半空崩出一个东西,用嘴接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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