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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没想到才过几天,那个红衣姑娘竟来串我的门了。她拿着个盒子,来院子里挨个敲门,说这有几瓶素馨花膏子是暹罗国的,她一时喝不完,因这几天炎热,已有一瓶放的臭了,妹妹们可有喝的,快拿去,或一时喝不完,湃在凉水里也使得,我也不想白瞎了这样的好东西。
      教习收了一瓶,我以往时常被主家娘子骂实心眼,现在回想起来果然是实心眼,甚至于不长心眼。哪里想人间还有这样的伎俩:她既然送了你东西,将来她求你什么,你不好意思不应的,和你说话,因为承了这情,也就不好意思冷着脸的。
      果然,有去有还,第二日便来她抱着琵琶来找我。
      “姊姊,你初来那日,在堂上弹了一首极好的曲子,我听说了。若得闲,教教妹妹罢?不得闲,我就不敢扰了。”
      “得闲得闲,我哪里有忙的时候!”
      那天阳光正好,院周遭的桐树簇拥一片布满鱼鳞云的天,正是夏初还未热起来的时候。小姑娘们都不知哪里去了,到处静悄悄的,我就坐在檐下教她曲子。
      院子中央有个花坛子,种着些湘妃竹和许多喜阴的花草,就隐隐看见花丛那边有两个人,正坐在廊下看猫儿打架。
      “阿别,把前日里你摘的李子洗些过来。”
      “顺带把我的针线盒子拿过来,在我屋进门的竹几子底下呢,我这衣裳边脱丝了,趁着这会儿天明,缝一缝。”
      阿别端茶送水,前前后后地跑,这边两个人就继续聊。
      “胜寒,教习前日里又偷着和攀月说,后天王爷摆宴,让她在前面跳,天天疼的这么着,跟亲生的似的。”
      “哼,那小崽子,还想在王爷跟前头露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教习是老眼昏聩,睁着眼睛想靠他诸攀月往上爬。”
      “唉,又能怪谁呢,我冷眼看着,姊妹们现在虽还小,可是多不过十八,也留不住了,该嫁人的嫁人,想留在府里的,可不得给自己谋条出路,在人前露露脸。”
      “你这话合情理,可那诸攀月是什么东西,也配留在这!”
      “说起来,你可别再和那人来往了,前日里,教习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怕她已经起了疑心,被查出来不是闹着玩的。”
      那女孩子听她提到这个,眼睛就突然钉在地上,涨红了脸,说:“我去不去,与你什么相干,你自己天天在这里混日子,还要别人跟你似的么?”
      “胜寒,我知道你没有家里人,可那属实不是个好归宿,我说句不该说的,他那样轻狂,你这样的身段品性,又是咱们一行里拔尖儿的,倒不如正经练舞搏个出路,等再过几年……”
      “我不稀罕!我要争什么争不到,总好过你天天在这院子里混日子!”
      另一个似有些看不惯的样子,终于也拉下脸:“你有本事,却和红绡争去?”
      那个女孩子一下就噎住了:“和她争?哼,我也不犯和她争!一个头秃牙豁的腌臜老梆子,一个脸上一套背里一套的破女人,也是般配!谁想做那老梆子眼前头的红人,便让她做去!谁要和她争!”
      说的越来越过火,这让管事的听见了,皮不给你揭了的。我刚想出去喝住,便见门外教习远远地过来了,赶紧隔着竹子低声骂道:“住嘴!管事的是你们能议论的?你们教习等着掌你们的嘴!”
      那两个方才不情不愿噤声。
      扭头一看,红绡早已不知道去哪里了。近来总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进屋就又冲了素馨花膏来喝。
      阿别突然跑进来,“姊姊!”
      这孩子很喜欢缠着我,大概是因为我不使唤他的缘故。
      “这是什么?好香的东西!”她抱住素馨花膏的葫芦瓶闻个不住。
      “花膏子,我喝着呢,你们教习也有呢,那天红绡来送,你恰好不在,拿碗水冲了喝,那边的书架上有冰糖,一碗两匙就行了,我喝了小半瓶了,这还有些玫瑰糖,一会儿你拿些去。”
      阿别就去冲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
      素馨花只生在百越,而我是常州人氏,以前从没有喝过。但在医书上看过,能清热润喉,那几瓶喝了以后也确实有用。府里给我送来几支曲子,红绡走了后,我怕扰了别人清净,就让阿别自去顽,一个人抱着琵琶,来坐在这边花园的溪水边试了试,唱了近半个时辰喉咙也不发涩。
      “烂漫春归水国时,吴王宫殿柳丝垂。黄莺长叫空闺畔,西子无因更得知。”
      这是宫廷式样的曲,空出来的间隔是留给别的器乐的,可是调子淡而寡味,还不比外头的野曲。
      初夏的时节,满岸新柳簇拥着溪水,摸了摸身下,裙子微湿,草叶上隔夜的露水还没干透。猛然抬头看见,溪那边的一棵柳树后好像站着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竟然一直在这里听我唱么?
      那人看我发现了,便干脆不再遮掩,拨开柳枝走出来,竟然是云归。这里溪水尚浅,只及半段小腿,且并无桥可走,他穿着一双茜色马靴,直接涉入水中,朝我走过来,小腿在潺潺溪水中拓出一圈波纹。
      “在下解甲,表字云归,敢问姑娘尊姓。”
      “陈浥,渭城朝雨浥轻尘。”我抬头看着他,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里散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水声潺潺,在斑驳的青苔上漫延,漫延。
      小时候,我曾为自己设想过无数未来,其中一个可能,就是遇见他。有朝我遇见他如何,告诉他如何,他穿怎样的衣服,配怎样的冠,我怎样同他聊起史书往事,他如何赞叹,我如何含蓄,天上的霞光是如何明媚,或许是雨天,那雨水又如何渗进泥土,激出草木的香味。
      我意料了四五年,他来时,却恰恰落在意料之外。就连彼此的交谈,也是一样意料之外的乏味。可那乏味却使人心生欢喜,因为世上本没有比乏味更令人心安的事。吃得饱,穿得暖,还能有功夫“乏味”,那是王公贵族才有的消遣。
      从前读的那些坊间话本的传奇,总喜欢浓墨重彩地点染每一场相逢,唯恐那人生不够靡丽,唯恐那奔向彼此的路不够波折。
      而今既没有倾国倾城的人间绝色,也没有家财万贯出口成章的风流少年,不要说万古千秋,单单此时此刻,也许就有无数场与此一般无二的相遇在这人间上演。
      我不知道下一刻会去往何处,如同我不知道对他这一句话如何作答。
      他说:“这些年你怎么样,你怎会来至此处?”
      我想了一下,思绪突然钻进深邃的回忆,去直面所有我不敢直面的东西,才能为他理出一个合适的总纲,“自然,算是很不错,自那件事后,我家便渐渐败下去了,父亲喝醉了酒从楼上栽下来,一头撞死在了街心,弟弟或是被拐卖了,此后不知所踪,几年前,我便从家里逃出来,我母亲……也许还活着吧。”
      “这叫还不错?”
      我笑了,“世上有饿死的,病死的,早夭的,被杀的,千千万万种死法,就算活着,尚有讨饭的,快病死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千千万万种不痛快,我如今安安生生四体康健的站在你面前,怎么不是还不错?”
      他沉默了一会,也在鼻子里笑了一声:“以怜悯世人骗过自己,这是割股啖腹,自欺欺人的法子。”
      我在心底打了个寒颤,连忙抬头去看天,“人或许也能想得明白,可寄存在一具血肉之躯里,终究不是谁都能承得住。”
      总之,异乡重逢故人是很高兴的事,三年来,我在金陵城中各个茶楼酒楼里辗转,看惯了各种各样人的脸色,也曾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自己打扮成个扭扭捏捏的小女人,取悦那些扇子骨上蒙着一层汗垢的猥琐客人,此时却莫名觉得,我身边的人是一个让我觉得我不用装的人。
      方才我们从溪边开始走,踏过碎石铺就的小□□,不觉间已至院门前那条青石板路上。
      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呼唤:“云归!”
      我唬了一跳,马上一个侧身,一头扎进路边的树丛里。
      往不堪了去说,这是男女私会,不是闹着玩的。
      从树丛里果然隐约看见路尽头来了一个男人,正是上回喝醉了酒来闹事的清客中的一个。两个人寒暄一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背影,冷笑道:“又是你的‘兄台’?看看你脚底下的石板,油光水滑,可都是你的兄台们成日走过去流的口水,也真叫人纳了闷,王爷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就招揽了你们这群……”
      他笑着,笑意从嘴角直渗进鬓梢,一听王爷两个字,赶紧捂住我的嘴,暗道:“祖宗,咱们可都是要在这混饭吃的。”
      “唔……去!拿开你的脏手,别仗着你救了我,我感激你,就动手动脚的,想来整日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甩开他的手,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茶香味。
      “啊呦,冤枉,还说感激我,你对救命恩人就这副嘴脸?我不是正人君子,想来你也不是什么淑女。”
      “我……我那日差些就抄起花瓶子了,你若不救下他,他早被我教训地屁滚尿流了!”
      解甲伸手从我头发上摘下几根松针,低头看着我笑:“真的?”
      我白了一眼。看在当年为我家“捉鬼”,做了无名好人的份上,说他是个小人,我固然底气不足。然而他先在道观做道士,又跑到荣王府做清客,横竖都是招摇撞骗,到处卖“安心”,说他是个不是君子,大体不错。
      “我打这儿进,你先走吧,打道回府与你那群兄台抹牙牌吧!”要绕路往院门走太远,我打算学着那天阿别的样子,从篱笆的缺口处钻进去。
      “你看看,这翻墙入室的勾当都得心应手,果然不是什么淑女。”他迅速说完,我再回头时,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踪影,呵,怕我吃了他一般,现在我要吃你,也够不着啊,我暗骂一声,同时上气不接下气,刚才我没有看好,直接钻了进来,妄想我一个十七八岁的人竟能和十岁孩子的身量相匹敌,洞太小了,果然卡住了,欲令他回转过来吧,不行,忒没骨气!
      此时只要有一个人过来,看见我这幅样子,一定笑不可仰,我正一条腿蹲着,一条腿在身后伸直,脖子拼命往前探,做出一副贴地俯冲的姿势。
      等我很费力地钻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竹篱笆勾很不成样子了,还在心里骂解甲。
      一个人的时候容易冷静下来,没走几步,我就猛然有些醒悟,惊出一身冷汗,和解甲在一起时,我似乎太像个女人了,一张脸摊鸡蛋一样笑容泛滥,放肆的不正常。打小,亲戚邻里便夸我白净好看,长大了,夸我高挑明媚,若我真像他们口中那样,便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因为心底从不愿自己是个女子,也不把自己当作女子。
      我母亲便是如此,家里还没败的时候,她曾教过我骑马、射箭、教我读诗书,识世间千秋万古的大道理,反倒是女工、插花、焚香这些东西,都是我跟下人学的。
      父亲死后,她一度想再嫁,被外王父一纸书信差些断绝了关系,我还记得那天阴翳的天色从窗里流进来,我在妆台上偷看那封信,犹记得有一句“设若汝当真冥顽至此,予则张文于公墙,令人皆知汝非吾膝下所出耳”,只那区区一张薄纸,就把母亲钉死在就在那座破败小院里,枯守至今。
      而今,我已离家数年,她是否还会在夏日里的梧桐树下,用一张白纸描下树影,做织布的花样,都不能知道了。
      在世间有男女之别,本来就是种枷锁,而自古以来,加之女人身上的枷锁更是多之又多,虽身处这枷锁之中,然我不能再用这枷锁自己约束自己,更不能因为他,重新把自己拷上。这种不安定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我想我的眼神一定突然冷了下来,便快步走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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