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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荣王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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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荣王府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清闲,清闲到无所事事,每日不过是唱唱曲儿,与同院的那群小姑娘谈谈天,他们的教习,看上去也才三十来岁,心地很好,可管那群小姑娘有时未免太严了些。时而应召去弹弹琵琶,吹吹笛子助兴。日子平平淡淡。惟有那个叫阿别的小姑娘,总喜欢缠着我,得空就来我这里厮混,这孩子人小鬼大,才十岁上下,园子里的什么花开了,不管能不能戴,她总是第一个戴在头上,我懒得去逛园子,一个春天过去,竟在她头上看完了一整本花谱。
有日,还是初夏,阳光还未老练,清晨尚微寒。有枝棣棠颤巍巍地掫到窗边,坠满澄黄的花团,像绽开后还未散尽的烟火,真是明艳得晃眼。亏阿别还没光顾,能让我趁着这枝花,在夏日里的清晨倚着窗子看看诗选,女孩儿们在不远处练舞。我正读到昭明文选里一首很应景的诗,《赠范晔》。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陆凯,我模糊记得是北朝人,明明赠范晔,何故是“江南无所有”,他怎么跑到江南了?
正想着,教习的女领班就来敲门,说请我去给姑娘们弹曲子。
我推开门,就突然看见院子花墙外行过一串人影。
偌大一个王府,看来真是光鲜,实际上连个管事的都没有,王爷虽然娶妻,虽然收妾,奈何王妃常年卧病在床。说起这王妃,也有一桩故事,传闻当年荣王的小妾怀了孕,这主母便心生嫉恨,下了打胎药,孩子最后却没落下来,生了出来,却给毒傻了,此时一度闹得很大,使荣王因此奏到官家那里去,要休妻,最后是如何收场,倒不得而知,只是从这桩故事便可见王妃脾性之乖戾,哪里肯放权给妾,故而一府上下几百口人,只靠一个祖宗辈的老仆打理。外头的人里头的人混杂一处,来来往往没有规矩,如果有,也不会让舞伎歌女的院子紧挨着王府拨给清客们的厢房。
那些清客,别看披着一张文人的好皮面,内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勾当,人前人模狗样的,捋着山羊胡子,满嘴好诗好诗,前几天路过我们的院子,竟用手指指点点的,一双眼色眯眯地钉在那群小姑娘身上,猪油砌成的一口嘴,耷拉着长口涎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只要人瞧见了,管一天的饭。
教习说,这些人这幅面孔也不是一两天了,自他们进了府,就日日耷拉着口水从这边过。果不其然,这才过了几天,便来寻麻烦了。
外面果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群人呼啦啦的涌进院子,一个个东倒西歪,明显喝醉了酒,一阵疯笑,便把正在练舞的那几个姑娘围了起来,拍着手叫道:“快跳个飞鸿舞来!跳个飞鸿舞来!”
正是那群清客。
我在江烟楼唱曲,听说过有些妓院里时兴这种舞,因为跳起来衣裾翻飞,拟名作“飞鸿”。从没亲眼见过,却听说是一种极其淫艳的舞。那些姑娘多半是家养的舞姬,没怎么去过外面,猛地看见这么多人,各个面面相觑,神色慌张,惟有教习年龄大,知道那“飞鸿舞”是什么,一声不吭,一张脸就憋成猪肝色。
这些跳舞的小女孩子最大的也小我两三岁,有几个还唤我姐姐。我实在捱不住这口气,刚要冲出去,就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罗汉就黑云压城一般堵上来,把门都堵严实了,笑嘻嘻地问:“姑娘哪里去?”
满嘴酒臭饭臭,喷了我一脸,逼得我连连后退。我这豆芽拳头,要和他“硬碰硬”,自己都觉得好笑。刚抓住书架上的花瓶准备砸过去。那厮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直往后倒。
假如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的传奇都能实现,人间也太过圆满,可此时,那片肥厚的猪油膀子上,却真的露出了一双清淡的眼睛。
是解甲
“兄台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是?”那人把他拉出门,笑着打哈哈。
“你他娘的!……哎,云归啊,来来……这个小娘子,就是那天堂上唱曲儿的那个,膀子白的晃眼哈哈——”
“兄台确实喝醉了,昨天的牌还没打完呢……”云归看着是好言相劝,暗地里却咬着牙去拧那人的手腕,那家伙比他还高出一头,生生被他扭着转了个身,转身之际,我看见他右手指节发白,虎口印着一个纹身,像朵宝相花。
“哎你干什么!”
“小弟何尝做什么!走走走,我那里刚买得上好的炙猪肉,热乎呢,给兄台下酒……”云归拥着那一坨肥肉,从肩膀上勾头看我,用嘴型说了一句话。
我没看懂,但很是感激,这是第二回见到他,他竟也是这府里的清客。
那些女孩子已经吓得小鸡钻笼一样跑回房,留一群男人在院子里哈哈大笑,满嘴唱着些不堪入耳的艳词。
我还是不知道那个叫云归的人是否还记得我,当年的小道士,解甲。
那个叫解甲的小道士,当年婆子与道士纠缠不清之际,他曾在暗中做了些手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以其之道,还施彼身,第二天晚上,就装鬼去唬那个婆子,说自己是死去的任小娘。婆子原做了亏心事,正是连夜噩梦,一见死人竟找上门了,那有定力辩什么真伪,刹时魂飞魄散,连夜哭着喊着,把一院子里的人都叫起来,当着大月亮跪在天井里,什么都招了。
解甲立下了如此大功,一家人却都不知底里,只有我胆子大,那天晚食吃到一盘极好吃的桂花糕,躺在床上还翻来覆去念念不忘,于是跑到厨房偷吃,恰和他撞见了。他正穿着女人装束,扭扭捏捏地走急路,打着满头辫子,手法拙劣不堪,就像我的小丫鬟刚来我身边时给我梳的头发,那时她才五六岁。解甲头上插满了珠花,满脸没抹匀的胭脂膏子,紫一块红一块的,像方与人恶战了一场。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楚,我拿着桂花糕偷偷摸摸地绕道他身后,他正在抱怨,说穿女人的鞋子,这脚要废了云云,我杀猪一般一声大叫,唬了他一跳,幸而厨房周围是没什么人住的。
在全家人看来,是任小娘显了灵,保佑了全家,我父亲感念她,还在院子角上的空房里,给她私设了一个灵位。
我家的家底子,并不算十分丰厚,但在乡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哪知数月之后,便有一桩大事被查了出来,与那闹鬼的婆子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具体是什么,我实在记不清了,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家就渐渐地败下来,家仆一日日渐少。乡里传言,我家闹鬼,就是祸事之先兆。父亲终于秉性大变,成日醉生梦死,晚上喝醉了就冲进我母亲房里打她……这都是后话。
想到这里,便听见廊下吵吵嚷嚷的,清客们走了约摸一个时辰了,突生如此变故,教习没心思看她们跳舞,姑娘们就难得能休息一天。
“不行不行,这是二姐姐赏给我的!”
“哎呀呀,好妹妹,我们有福同享,这么大一只你两顿也吃不完!”
上前一看,是阿别蹲在廊下,正在和两个人抢一碗桂花肘子。阿别是那些舞姬里最小的一个,又不能跳舞,在院子里权当是半个丫鬟,所以在女孩儿们那里不大敢放肆,反而因为年纪小,被教训得低眉顺眼的,常在年龄大些的姑娘眼前头端茶倒水,比她大的也都有意无意要压她一头。教习虽最疼她,也不惯着,倒肯让她做些事情,而阿别倒连状告的心眼都没有,故教习并不知道她私底下常遭欺压。
我对她笑:“走,随我到门房去,那天小厮过来了,我凑了几个钱,让他们带了江烟楼的肘子回来,我以前时常吃的,肥而不腻,你要尝了,那里还看得上这个!”
阿别朝那两人扮个鬼脸,一溜烟跟上来。
往门房那里去,得从屋后绕着走,我这才发现那里也有一座院子,房屋装潢都同我们的院子如出一辙,但是院周遭却多种着柳树,这是初春,堪堪长出嫩绿的芽。院子里种着玫瑰树,一个姑娘穿着一身红色的短打,解开了头发,正站在盆前扎襻膊,预备洗头,日光穿过树梢,软软地打在她肩上,这女子身形丰腴,可是肥不欲露肉,光看侧影,也能看出长得极匀称,螓首盛鬋的。
“她啊!她叫红绡,早姊姊你几个月进来的,也会唱歌儿啊什么的,这院子背着咱们,要去厅堂也不用路过咱们,是得你来了这大半个月,竟没和她打过照面。”
这就是四爷眼前的红人?我心说,“我是江烟楼的,她是哪里来的?”
阿别摇摇头。兴许也是城中哪家酒楼里的,我便没有多想,直往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