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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站在王府侧门前,我回头看见,日光钻进云层那一刹,整个人间都暗下三分,它在碎云间漏下成缕的辉光,扫过市井巷陌,最终落在我肩头。在几欲倾颓的高墙下,我转身跟上引路人,觉得自己此刻竟像一只猎物,渐渐被荣王府的青砖黛瓦所吞噬。
      荣王府是这般空旷,像猎户在房屋密布的建康城里圈了一块地,只用来猎野兔子,也像蒙古人圈起燕云十六州,一望无际的平原,只用来奔马。小厮引着我一路穿花傍柳,来到一座高大的铁木门前,抬手请我进去。
      我本来不配享有这种礼遇,只因我是荣王请来的,算是个小客。
      进门四下打量,满眼只见金碧辉煌,至于偶尔杂入眼中的,那较为淡雅的颜色,都是些瓷器、檀木椅,那是更为浓缩的金银,远比金银更富有金银意味。屋子里并没有人,左右两排柱子在屋室中间划出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扇素色屏风,我走过去,把着屏风往后面一看,霎时,乐音笑声都一起涌入耳朵。
      屏风后面摆着一张极大的圆桌,圆桌周围着十几个男人,几个女子坐在一边,吹笛的吹笛,鼓笙的鼓笙。
      屋子西面摆着一张供桌,却不设供,只挂着一副昭君出塞图,其余的,多是些可有可无的玩赏之物,这看来不像是厅堂,倒像是谁的卧房。
      席上一个年轻人一回神注意到了我,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小厮就朝屏风走过来,带我站到堂中,便叉着手,退到我身后。
      此时我才意识到我来的门其实是后殿门,那架屏风的背面是圆周坐北朝南的上首位置,此时赫然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捋着他那同头发一样已经不剩几根的胡子,呷了一口酒,淡淡地打量我。小厮在身后小声催促:“行礼!行礼!”
      我突然一阵不舒服,未来之前,江烟楼的主家娘子一听是王爷召我,喜上眉梢,拉着我嘱咐,你近些日子可算招待了几个大人物,果然在外头声名远播,王爷恐怕也是听说的,到了王府可得有些脸色,紧打的讨王爷欢心!
      她是为我身后事算计,一片好心,却没告诉我这王爷竟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梆子,脸上沟壑纵横,头发跟胡子加起来也没一把,两道深沟从嘴角刀劈一样划下来,把下巴分成三瓣,三瓣下巴不断蠕动,接着从嘴角渗出的黄酒。
      什么身后事?
      我只得屈膝唱个诺,王爷万安。
      身后小厮着急,错了错了,这是林四爷!我一时慌得没法。
      四爷哈哈一笑:“无妨无妨,去吧,唱你最拿手的词来。”
      席上觥筹交错,我坐在台阶旁,在管弦声中弹琵琶。
      这里的人,看上去倒不像是什么侯门贵族,他们一个个与林四爷说话都点头哈腰,话间不过是些王爷的私事,偶尔言及下流。
      恍然间,余光里掠过一张熟悉面孔,我此时才注意到适才那个年轻人的脸。
      一刹间竟忘了自己置身何地。
      手下琵琶“铮”的一声,弹错了一个音。满堂喧哗与弦音相交织,只有那个人蓦然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这边暼了一眼,只是一眼。
      那双狭长的眼睛,笼着一层平湖水雾似的光,眉梢的痣如一滴将要落入湖中的雨,一切都淡淡的,却因为淡,透出一种不可轻易动摇的狠戾,。
      脸上比当年多了些坚毅的线条,可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我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
      然而那人只是自顾自的斟酒,饮酒,回身把温碗递给下人去换水,低眉抬手间,眼眸一如当年的淡然。
      不知道为什么,心像被火灼了一下,我突然从他的神情中领悟到一种敬畏,如在旷野中仰望星辰,如在悬崖边眺望天地,那种敬畏只是恐惧的先兆,可又使人觉得安慰,因为它宁静的不屑于摧毁谁。
      退席后,等我回到王府临时准备的客房里,刚歇下没多久,一个衣着不凡的小厮就来扣门,“四爷说了,姑娘的词好,嗓子也好,我们这里前些日子刚放出一群姑娘,望姑娘多住些时日,遣我来问姑娘的意思。”
      我在江烟楼唱曲儿,时常东施效颦,学着填些词,外面便传闻江烟楼里有一个正值妙龄,未及破瓜的女孩儿,肤若凝脂,眼若明星,工词善曲,琴棋诗画无所不通,竟是个绝世佳人。说来好笑,什么绝世佳人,我就是楼里给客人取乐的小才罢了。
      想必王府也是听了这些闲话才召我进府,一看哪里是什么绝世佳人,也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还是一个脸宽手短,蠢笨异常的乡下闺女,能留我下来,反倒是出人意料。
      “那便住下吧,这间索性就拨给姑娘了,不必再来回麻烦,东西我着人去打点,明个儿给送来。”小厮点点头便去了。我关上门,江烟楼的主家待我不薄,嘴上说多住些时日,王府阔绰,说不准一住就是小半年,得写封信托人给主家娘子捎去。
      “姊姊!”
      “谁!”我回头一看,一个小女孩的头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不知到从哪里反射过来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映出鬓角的一圈绒毛,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姊姊,你长得真好看!我们的院子多久没来新姊姊了。”那孩子总着角,脑袋一歪,还没长开的一张脸,粉嘟嘟的,笑得一间屋子都亮了。
      “你们,你们是谁?”我笑问。
      “方才姊姊见过呀,她们都在堂上跳舞来呢,姊姊却没见过我,教习说我长得慢,再几年长高了,方能在人前露脸呢。”
      原来是那群舞伎,“你叫什么名字?”
      “阿别!别来无恙。”
      这孩子长得很讨喜,大言不惭的说,活脱脱是我七八年前的模样,我笑道:“小阿别,我这有好东西给你呢!”我从荷包里倒出一小把玫瑰糖,推开窗棂递给她。
      “好吃!姊姊还有的吗?”
      “我多的是呢,等明个儿人家把我的家当送来了,你再来,给你一口袋!”
      “姊姊可记得说好了一口袋!”她咧嘴一笑,就猛地缩回脑袋,人就不见了。我赶紧跑到门边,就看见一个小孩子的背影蹦蹦跳跳地往西边跑,从篱笆的豁口处钻出去了,阿别,不好不坏的名字。
      我仰面倒在床上,又回想起方才在堂上的事。对了,那个道士,他怎么会在这。
      我小时候,家里闹过一次鬼,虽然最后查清了是底下一个管事婆子闹事,可偌大一个院子,几十口人,光天化日闹起鬼来,不免人心惶惶,个个都生怕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有几个家丁竟连夜卷铺盖逃回家去了。
      那个人,便跟着他师傅来给我家驱过鬼,后来才知道他大名解甲。老实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坦白的人,我问他,你在木剑上插张黄纸,怎么就能刺鬼了,小道士豁然一笑,说这是骗人的,你们家买的是个安心。
      那时我母亲与父亲关系尚好,因为害怕,时常携了我去正屋过夜,恰逢有天有个梁上君子夜访,我家的二房妾,任小娘,那时正卧病在床,身体孱弱,听见屋里无端的发出声响,鬼影穿梭,竟活活的给吓死了。一边为了驱鬼,一边也是为了告慰任小娘在天之灵,当即就请了道士来做法事。
      闹鬼这事,本是底下一个婆子搞的鬼。管家媳妇说,总听到门外有滴水声和女人哭声,一干道士来了以后,拿着铜镜四处晃了晃,就说有邪气。
      那群道士里又有个心细的,不知怎么发现了一个香囊,便起了疑心,怕不是鬼神之力。还未及上报,便被他师父压下来了,教训他,已经说是有邪气了,你若报上去了,往后这几个月是吃饭不吃?我们观里名声是要还是不要?
      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事情传到主使婆子耳朵里,她便深更半夜的往道士们的房里摸,想拿走香囊。谁知竟被云归撞见了。两人纠缠着,闹大了,三更半夜的,把全家人都惊动起来,点着火把就在院子中央审起那婆子来。
      本来闹鬼的事并不算十分大,但竟间接吓死了一个小娘,连我父亲都惊动了,就大得顶天了。须得严审。
      婆子顾不得体面,竟胡说八道,她说,晚上往道士房里摸,是因为她与那道士有“奸情”,说自己虽年纪不小了,却“风韵犹存”,早在春天里跟着我母亲去道观上香时,他们就“勾搭”上了。
      这婆子实在是老奸巨猾。诬陷别人通奸,往往是很难说清的,谁肯把自己通奸的事讲的遍天下皆知?何况只是一个香囊,不是很铁证如山,此时拿出来,那婆子果然胡搅蛮缠,说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道士急的满脸冒汗。
      下人与出家人通奸这种丑事,是不宜报官的。我母亲当时一看,就说这怕是要就这么僵持下去了。
      想到这里,弹了一下午的琵琶,指尖还微微发烫,想着想着,就昏昏睡过去了。
      翌日巳时,小厮就送来了东西,我拆开被褥,里面夹着一封书信,是江烟楼主家娘子的。
      自四五年前离家,我被拐到市集贩卖,被酒楼买了去学琵琶。
      江烟楼的主家娘子约摸才三四十岁,丈夫死了,留给她一个遗腹的女儿,谁知女儿长到两岁突然高烧,追她爹去了。
      她时常拉着我的手说,若玖玖还活着,也有你这般大了。唉,说是我半个母亲也当得。
      纸上写:“你的信我已收到了,打点了你的物什送过去,大件的还留着……”
      下面便是一列标注明细的单子,现在才早春,竟然连冬日里用的铜手炉都带来了,其中自然也有玫瑰糖,根本不用特意交代,我爱吃玫瑰糖,她终日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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