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解甲一听就大笑起来,把他扶起来端端正正做好,还替他理了理头发。鱼鹰抹了一把脸,瞪大小眼睛,不知为何突然遭人如此礼遇。
      “贾似道可曾中毒了?”我笑问。
      “未曾。”他摇摇头,摇得水花四溅,我赶忙闪到解甲身后。
      “如何解毒?”解甲突然前倾,紧盯老头。
      “哥儿,”老头没有回避这双眼睛,“说实话,我不晓得。”
      解甲没有再逼问,老头的嘴或许不会说实话,那双眼睛却一定会。
      船静静在三十六脚湖上游荡,如丝的小雨渐密,水上沉寂如夜。

      天很快黑下来,几个人都上岸。
      老头站屋棚前,穿的是不知从哪捡来的破衣服,月光下看起来像是长在屋棚上的一块瘤。我也走过去,就闻见门前桶里的鱼散出一种难闻的腥臭味。
      我叹道:“唉,说来,你先时在宫里给官家制香,也见识过世间顶天的荣华富贵,如今却在此地……”
      “嫚儿,”老头打断我,“不尽然哪,世间各有各的活法,在高墙深院里是活 ,在这里也是活,谁又比谁高贵,只求心安便罢。”他看看桶里的鱼,“只怕这还能吃。”
      “这哪里吃得,为何不下湖去捉?”
      老头不吭声。
      解甲走过来要解他的手腕,突然看着他的手皱着眉“嗯?”了一声。
      “怎么了?”
      他撸起老头的袖子,白天时我竟未注意到,此时一看惊了一跳,头皮发麻。
      月光下,那条小臂上处处是腐烂的死肉,发黑发红发紫,好几处流着脓,散出一股难名的恶臭,我竟还一直以为是那桶鱼的味道。
      老头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无奈的摇摇头,笑道:“我活不长了,为太爷手底下的人追杀时,留了这道巴掌长的口子,老头子哪像你们年轻人,磕着碰着些,一两日就好啦,一开始是巴掌大,虽疼,我也不在意,照常打鱼,谁知过了个把月,竟一副要送我入黄泉的声势!我才去瞧了郎中,才道是脓血毒,长则二三十天,也就一命呜呼咯。”
      我突然噎住,生死面前,无法妄言。只是听着风声,觉得心慢慢跳的快了,发酸。
      不知什么时候,老头竟抱着膝,抽抽噎噎哭起来:“我幼时在江陵受的割,如今一把年纪的人了,无妻无儿,谁知临到老连求个全尸都不得!死了连阎王都不收留!”
      我这才想起来他在宫里调香,是个内臣。
      以前常听说,有给人净身的师傅扣着受割孩子的“命根子”。净身这行当是世代相传,做的是人一辈子的生意,就算净身师傅自己死了,也还有子孙后嗣受业,世世代代吃不尽的。等宫里的太监老了,发放还乡,往往是衣锦归来,就得掏重金,赎出在净身师傅哪儿存了一辈子的命根子,让自家能有个齐全身子下葬,否则,残缺之人,是不配埋进祖坟的。
      解甲最厌别人哭,此时一猛竟气笑了,看着老头看了很长时间。
      我问他你看什么。
      他挤出一丝嘲讽:“没了那玩意儿,葬不进祖坟就不葬呗,好稀罕么?”
      老头撇着嘴,苍老而嘶哑的声音中有一种孩子式的委屈:“人活着一世,总要有些追寻,哪怕这追寻竟是毫无结果,也要拼了命去追,不这么着,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行尸走肉,倒不自在么?”
      老头笑了一声,明明是将死之人的眼睛,此时却闪出那么亮的光,像是这一道光闪过了,他就立刻会死似的。
      “哥儿,你别看老儿胆小怕事,贪生怕死,在宫里混生活,这一辈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所谓自在,不是了无牵挂,而是知其不可为却偏能为之。”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
      解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罢,看在你给贾似道下过毒的份儿上,爷爷帮你一把,给你留个全尸!”
      人家多少岁,你才多少岁,竟自称爷爷起来了,好不害臊。
      我就去看老头的反应,谁知他上一秒还在呜咽,此时竟没心没肺地打起呼噜,眼袋上挂着狗尿一般的泪珠,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闪着光的月亮。
      “你要送他去江陵?”我问。
      “奉江的下人还没走。”解甲看着半空的大月亮,喝了一口不知道哪弄来的酒。

      奉江的家丁确实还留在平潭,为的就是载上这位“老爷的故交”回江陵去。
      我和解甲找到他们时,领头的正带着伙计们在平潭的酒家吃酒,吃的醉醺醺,马似乎也被熏醉了,步子飘飘荡荡,就苦了车里的人。
      我倚在窗边,不停磕头,看着路旁的树梢不断滚动,高高低低,勾勒出天空的轮廓。六月的天,鱼鹰老头直喊热,自去坐在在后边装载货物的敞篷车上,只是明明是大太阳,坐在外面只怕更热,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身旁,解甲还在睡觉。
      我永远记得,在我父亲还没喝酒之前,还没开始打我母亲之前,他对我说的那番话。
      “世间有你无法想象的宏大,无法想象的圣洁与肮脏,每个人一生都会触摸到,但你决不能因圣洁拒斥肮脏,亦不能淫肮脏讥讽圣洁,肮脏同圣洁之外,那个最本来的东西,是这万古的岁月不可磨灭的。”
      他是为那个东西而活,但他后来为什么从心到身的破败了,难道那精神不是万古长存的吗?假如他的理想无法坚持,而是随家境破败而破败,假如那么宏伟的理想都无法坚持,这世上有什么是可以坚持的?
      尽管父亲后来如何不堪,如何颓败,可他身上仍保存着当年的遗迹,甚至有时,我还能从那张醉醺醺的面孔里看出当年他说话时的风骨,所以当这具躯壳终于死亡,我还是蹲在街心流了几滴泪,混在指指点点的人群中,没有人记得他当年的模样,所有人都说那是个酒鬼,都以他为范教训着自己的儿子。
      那一日,他静静躺在地上,衣角上有一道车轮轧过的印子,脸就那么规规整整拍在地上,生生把一个头拍成有底座的圆,像鸡蛋在桌子上砸了一下,便能立住了。他静静躺在那里,任人议论,再也不能坐起来反驳。几个邻居抬起他的肩膀时,我立即转身,我想,那个在屋顶上看着夕阳与我讲东汉末年三足鼎立、讲仲尼周游列国、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父亲,他被晚霞点染的衣服,他挺拔的身姿,他那浩浩荡荡,如大江大河的眼神,那怎么会死去呢。
      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出殡那一天,母亲拿着浸过水的柳条抽我,骂我不孝,骂我是孽种,问我我为什么不哭,“你对得起你爹吗?”
      我没有看见父亲的死相,便可以认为那日躺在街心的另一个人,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有时我竟会疑惑,父亲究竟有没有死?
      假如他秉持着他的初心,他就是一个万古不灭的人,就算有朝,骸骨湮灭在尘土里,肌肉腐朽在蛆虫蚕食里,就算他被所有人忘记,岁月也会记得他曾经来过。
      可死前那一刻,他究竟还记得他的最初吗?就算记得,有过这些嗜酒、疯癫、打我母亲的颓败的日子,他如何面对他的最初?
      鱼鹰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那究竟是什么呢。
      突然有谁踢了我一下。
      解甲递过来一小把糖渍蜜桔,“发什么愣呢!”
      “啊……我在琢磨你那位故交,奉江,这名字听来总有些耳熟似的。”
      这果子个大味甜,是上好的,刚才领头的买的下酒菜。
      “他啊,”他一声轻笑,不知蔫着什么坏水,“或许你旁门左道的听说过,他原是去过荣王府上给王爷拜寿。”
      是么,可我心底竟隐隐觉得并非如此,就是有那么一种固执而隐秘的念头,我觉得这个名字我在哪里听到过,但绝不是在荣王府里,何况王爷大寿时我住在忠王府。说起来,也不知红绡她们怎么样了。
      车外突然响起领头的声音,我差点忘了还有人驾着车,“哥儿一行去过荣王府?嗐,如今荣王爷可气派,自家儿子当了皇太子,以后可不是要坐享荣华富贵!”
      解甲倒没说什么,我听了一阵惊讶:“你说什么?官家立忠王为皇太子?何时立的?”
      “哈哈,姑娘忒闭塞,上个月各州县就张了告示,宣告于天下,要立忠王爷为太子!驾!”
      这么说来,红绡那几个人若没有死,定然荣华富贵了。我微微心安。
      解甲这个人行事让人捉摸不透,现在想去,设若那天刮得是西北风,不是东南风,我的屋子没有被烧,我也没有出门查看,更没有遇见他,他绝不会多此一举,非要救我出来。他不是善心大发的人,带上鱼鹰,也约摸只是顺路罢了。
      “这一成了太子,可就要监国,待看这位储君的本事罢!”领头的往车里坐了坐,脊背在帷帘上凹出一个圆形轮廓,“这大太阳哪!”
      我趴在他身后说:“你可别高兴的太早,据说啊那位储君是个痴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