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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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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可不是好顽的,你小小年纪莫要口出狂言,我要是个当官儿的,那要问罪的!”听着这口气都能想象出他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骗你做什么,我们从临安来,消息自然比你们江陵的灵通。”我笑道。
笑着笑着,又觉得这大热的天,空气中竟陡然生出一丝悲凉,大宋的子民,远未知等着他们的是如何一位君主。
轰隆隆的马车轮子声里,隐约有一丝歌声,我把头探出窗外,就听见不知那里的山里传来一阵山歌,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嗓子极为敞亮,在青山中萦回盘旋,久久不散。若在这里过一辈子,也算乐事。
话虽这样说,江烟楼的主家娘子却常因此骂我,说我是饱汉不知饥汉饿,就那小身板儿,在山里若不嫁人,一天都活不下去!我那时脾气臭,岂能容他人这样侮辱我的志向,当天晚上就跑到城郊,被蚊子咬了满脸疙瘩,回来三天没出去见人。主家娘子左右打算,觉得不能白叮了一脸包回来,一度和门口卖画的秀才谋划,要为我画张像挂在门口辟邪。
“这画上的是谁啊?”
“不晓得,嗯,像钟馗。”
“在下看着却像包拯啊。”
“什么包拯,这画的分明是狗熊精!”
从此那张第一眼似钟馗,第二眼似包青天,第三眼似狗熊成精的辟邪画就挂在楼下正厅里,接受往来客人的眼神摩拜,至今没取下来。
不知走过了多少路,吃的喝的睡得多半都在这一间小小的四方马车里,人渐渐就蔫儿了,就连鱼鹰那老头也坐在车里不吭声了,这老头极爱说话的,比之杨疏不遑多让。
过去那几天,他从天南侃到海北,从他小时候受割,因没给净身师傅送腊肠,净身师傅竟没给他喝臭大麻水,他被堵住嘴,生生忍着疼受割,说到他从贾似道府上逃出来,身上一分银钱也没有,靠典当衣服吃饭。说自己今年也五十多了,知天命了,活够了。
今天阴天,有风,马车停下来,我不用看也知道,众人都坐在地上歇息。
突然听领头的在外一声高喊:“谁要去看岳阳楼?”
岳阳楼?
我忙探出窗户:“你说的是那个‘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岳阳楼?”
“难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个岳阳楼?”领头的笑道。
接着又一声高喊:“谁去看岳阳楼?”
“吁——那一汪子湖水,能喝么,能吃么,好稀罕么!”
“岳阳楼是什么,楼里有大姑娘么?”
这就是那些铁打汉子的话,所以最终,竟只有我、解甲和领头的三个人去了。
岳阳楼自然是那个“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的岳阳楼,此时墙上就镌着一篇岳阳楼记,但石头看起来倒不久远,新磨的纹儿都还在上头。
“这墙壁阑干,似都不是古物啊。”我道。
领头道:“这楼早在嘉定十七年就毁于走水,这是十一年前在残砖废瓦上又重修的。”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既无古人,便对旧物睹物思人,如今古人也无,旧物也无,怀古的心思不免冲散大半。
解甲说道:“岳阳楼重修也有三四回了,前人为新,后人见古,唯这楼外的洞庭水,是千古常在呵!”
我一回头,就见他走向阑干,也跟上去。
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竟从不吝于将好景示人,一刹就展现在我眼前。
远处碧色连天,风波万里,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我真羞愧于我此时竟只能借范文正公的笔墨以托心绪,可眼前明白镌着一篇岳阳楼记,我岂能再为这洞庭湖的绝色狗尾续貂?
解甲眼睛看得很远,很远,很远,似乎把整个人都看到远方。此地余下的不过是一副躯壳,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他脱口而出:“扬帆过彭泽,舟人讶叹息。不见种柳人,霜风空寂历。”
领头的朗声道:“如此浩浩汤汤,天地间的雄奇之景,吟那丧气诗做甚!浪动灌婴井,浔阳江上风。开帆入天镜,直向彭湖东!”
“好!”解甲一声喝,一边又问领头的,“敢问阁下尊姓?”
领头的一拱手,笑道:“不敢,小人梁燕生,虽识得几个字,终究是个粗人。”
“我早该知道,奉大人府上的。”
我也笑了,“咱们快回去罢,别叫他们久等!”
一行人刚下了楼,没走几步,便听见旁边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娘,他为何日夜在此磕头,昨个儿来,他磕头,今儿个来,他还磕头。”
“那是个可怜人,我们幺儿要下苦功夫的读书,不然将来就和他一样了!”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叫花子……他那一头白发已经快脏成黑色了,穿的还是冬天衣裳,一张破破烂烂皮子,竟磨出了纹路,像是从他生下来起就穿着,也将要随他到坟里。这叫花子跪在街对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小小的石头,对着巍峨的岳阳楼叩首不停。
我们步下最后一级石阶,听到对面一阵吵嚷,便见方才那个叩首的老头趴在地上不动了,周围的人都叫嚷着这人死了。
我拉住解甲:“我有些饿了。”
那叫花子身后有一家羊羹铺子,我们刚走到门口,就见店主走出来,对着那叫花子的背就是一脚:“装什么死?什么?真死了?晦气,真是晦气!桐子,赶紧的去报给街道司,快些快些!你脚上缠了绊脚丝儿啦?三位客官,吃些汤水来?本店的卤水是洞庭湖独一家的!”
“上三道羊羹来,并一碟猪耳朵。”梁燕生说。
“得,两道羹一碟猪耳朵!”他朝里面吆喝道,把抹布甩在肩上就去招待别人。
那个磕头的叫花子一动不动跪在原地,这一叩首,叩下去就再也没能起来。
现在正是饭点,店里人声嘈杂,竟不剩空位了,我们只得和一个老人家拼桌。
老头很热络:“三位好眼神,这家是这方圆百里最好吃的汤水!”
我问:“可不知那门口的叫花子是什么底里,竟日夜在这叩头?”
“这说来话长哪,不过姑娘算问对人了,小老儿当初是他家邻居。”
“不碍事,我们得闲,老丈细细讲来,我等洗耳恭听。”梁燕生道。
“他啊,张胡儿,二十岁时娶了远亲家的女儿,在乡里也算有名的美人,因看他家是个小康之家,有几亩田产才嫁过来,不上三四年就生出一对龙凤胎,人丁兴旺,日子喜庆啊,谁知过了几年,因州府要重修岳阳楼,大刮民脂,张胡儿年轻义气,不知厉害呐,竟奓着胆子去和府官告县衙的状,反被县衙截住了,天杀的便判入狱中五年,别看只是五年,本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出来时头发都白了一把,回家一看,那媳妇病的要死,家里几亩田产早已买了换钱治病,儿子被征去修岳阳楼了,他闺女去求亲戚接济,竟被那两个混子叔伯卖进妓院,用皮肉生意换钱给她娘买药,唉,那媳妇听说是女儿痨啊,究竟支持不住,不上几年撒手去了,张胡儿从此便疯了,那两个叔伯就变卖了他家的房产,如今沦落成要饭的,就宿在岳阳楼对面,日日夜夜指着那死物,说,你害的我好苦啊。他那个闺女在窑子里还时常接济她,哥儿想想,给他的那是什么钱哪,他闺女现在便在那楼里,喏喏,就那儿,唉,小老儿看哪,赖活着不如好死啊,他这辈子总算打熬到头喽。”
老头儿看看门外,嘬着酒碗,搛了几口小菜,呸呸呸地吐着胡子。
街道司果然来了人,将那叫花子踢了一脚,尸体翻身到木板上,两个人抬着去了。
羊羹端上来,猪耳朵鲜亮,引人食指大动。我回头四顾,见这店里人人吃得热火朝天,仿佛方才没有人死在门口一样。
解甲喝了一口羊羹,说:“店家以为门口死了人,便使他生意不好做,我看不尽然。”
梁燕生破费,给等在原地的人买了几碗猪耳朵,用纸包起来,拿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