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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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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体来说,只要杨疏不说起他师父,他就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他会在大清早把整队人马都叫起来,只因为今日的日出异常绚烂,众人进早食的时候,他会爬上车顶吹笛子,让日头最先看见他的脸,晚上,别人都照例围在篝火旁说笑话儿,他一个人掌着灯,在远处的地上写写画画,神色凝重……总之,只要他不讲他师父,我在溪里洗脸时,也不往上游撒尿,他就是个不错的人。
一路上,他又做主带上了两个自北而来的逃难的老人家,为此,领头的又耷拉着脸,破费了一匹马的钱。
那两个老头,一个长着张长脸,又干又瘦,一个圆脸,泛着快活的红光,路上买一壶酒,就着几块核桃酥,就有滋有味地笑起来,说的似乎是种川蜀方言,我听不大懂,然而他们脸上的涌起的笑纹我看的一清二楚。
那些褶子的涌起不是为了老,是为了笑,酒味混着核桃酥味,在粗犷的皱纹里漫延。
这才是真正活着,我心想。
解甲睡着的时候竟一日比一日短,我不由得怀疑是否他长得太结实,这毒为他自行化了也未可知。
他高兴的时候,就一个人做到后面的敞篷马车上去,杨疏就晓得这兄台便又要高谈阔论了,忙拉着别人也去凑趣儿。
解甲倚在车臂上,一路上指点江山,这一处废垒是当初某个公侯的行宫,传闻他如何为了他的一个小妾得罪了国舅,那一处矮墙是哪朝皇城的残迹,曾几何时,英豪蜂起,戎马江河。
而今处处春山翠重,往事无迹,听者无不唏嘘。
正说到多年前的一位将军通敌,被判了株连之刑,正是那位将军,当年从金人手里攻下了邓州。
“谁说瞎话,叫他舌根子烂了!我爹确和我说邓州是他打下的!”杨疏挥舞着手中啃了一半的干饼子,愤愤道。
“你爹姓甚名谁?”解甲问。
“我爹叫杨风!”
长脸老头嗤了一声:“咋个不叫羊癫风呢?”
解甲也笑了:“那位将军大名,唤做杨云望。”
杨疏不解:“可我爹属实这么和我说的!”
我喝了口水说:“你爹许是吹牛,想在儿子跟前给自个儿长长脸。”
“不会!”杨疏断然道,“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说出口的,就从来没有蒙我的!”
我笑了笑,和其他人一样去看车外的景致。
过不了几日,我们便进入福州辖域。
两个老头下了车拜别而去。
领头说杨疏家在武夷山。
虽则一路仅几日来往,这少年却是天性无暇,是难得一见,一见便令人心生欢喜的干净人,我们也痛喝了一顿酒,与他践行。
至于他在我洗脸的河里撒尿的事,我也一概冰释前嫌。
领头的一路把我们送到平潭,我和解甲一下车就打听三十六脚湖。
到了湖边,又和渔夫打听鱼鹰。我本以为鱼鹰或是一个刺客或情报探子不便显露真名才用的别名。谁知那渔夫却说:
“鱼鹰?鱼鹰不是那老头吗?五个月前,那个老头突然到此,在那边岸上捡着人家的破屋子住着,一开始他什么也不会,凫水都能差些儿淹死,都叫他‘旱鸭子’,后来他天天拿个小鱼叉站在那,回回下手定不落空,我们就改口叫‘鱼鹰’了,哎?那边不是那老头儿吗?”
那鱼鹰正在往这边走,突然见前面有人找他,转身就跑,解甲追上去一下把他按在沙地上:“跑什么,谁会吃了你!”
“爷爷饶了我罢!那实在是无心之失!我不知道太爷的蛐蛐儿不能碰香!”
“你太爷我不养蛐蛐儿!”解甲道。
我看这老头五十多了,老的整张脸都快化了,被一条汉子就这么按在地上,赶紧让解甲松开。解甲一咬衣裳,撕下一条布,就把老头的手腕绑在屁股上。
老头哆哆嗦嗦直起身来,我才看清,他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眼角含泪,哭的梨花带雨(……)。
“你哭什么!你太爷我都快死了还没哭呢,你哭什么!”解甲怒道。
解甲把他押到他的破屋里,老头跪着连连磕头,连喊太爷饶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们才稍微能听懂他那一口不知哪里的方言。
大意是,他是官家赏给贾似道的香师,有天制出一种奇香,兴冲冲在贾似道屋子里燃起,想得太爷几句夸赞。
谁知他那一炉香,不烧还好,一烧,竟把贾似道养在卧房里的蛐蛐儿全给毒死了。
“太爷养在卧房里的促织,晚上睡觉不听那个声儿就睡不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也不知道是哪几味药熏死了太爷的安神药!太爷大怒,便派人来追杀我,我慌不择路,方一路南逃至此,官爷留情,小人实在……”
“得了,我不是来杀你的!这样怕死,白活了大半辈子了。”解甲看不起他似的,歪身往门槛子上一靠,打量起鱼鹰老头这破屋来。
这屋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一些晒干的野草被劈碎,堆放在不漏雨的那半墙角,是睡人的地方,门外一架草草支起来的篝火,已经被湖水淹灭了,原来的人家怕是因为湖水高涨才迁居别处的,门旁放着一桶已经发臭的烂鱼。
这不能说是屋,只能说是棚。
老头惊魂未定地看着解甲,还在发愣。
解甲敲了敲那扇破门,面无表情:“爷爷我是来问你,你是不是给我下过毒。”
他质问人之前总习惯眼睛紧盯对面,然后敲敲桌子,此时这儿连张桌子也没有,就连那张破门——本来是用昆布编的,不过挂在门洞上虚应个景,此时被他一敲,很不给脸,垮拉一声掉在地上。
我:“……”
老头被捆着手,眨巴着眼走上来,踮着脚往解甲脸上拱。
我只闻见扑面而来一股鱼腥气,暗自赞叹解甲好定力,在这扑鼻馨香的熏蒸下,仍毫不动声色。
老头一边说,小眼睛紧盯我二人,慢慢往后退:“我认识你,不错,我确是给你下过毒。”
鱼鹰仍是提心吊胆,生怕谈话被人偷听了去,做将来告发他的把柄,绝不肯开口。于是解甲解下缆绳,荡舟载我们到湖上。
三十六脚湖这名字听来不雅,却一派好风景,湖光映山色,鱼在云中游。
我在韶州时,听闻福州文人盛产于三十六脚湖。此时才恍然大悟,若生来便坐得这山,这水,这风,这云,谁还不能是个文人了!
此时,湖面上突然落下一阵细雨,四周慢慢涌起薄雾,远山敷上一层淡青色,鱼鹰眼中的贼光终于不再那么亮了,他说:
“我是官家身边儿制香的,极喜古书,官家往日若见了也会搜罗了来赏我,你这毒,便是我于古书上寻来的一道奇方。贾太爷知道香与毒原可以共通,那日只是问询我,我也如实答了,太爷说,‘此人心思缜密,手段毒辣,是大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只好忍痛,只是他一时狗急跳墙,若带上荣王与我不对付,恐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故而问我要一味极慢又极难解的毒,我便照着那古书上的方子制了,沾了这药,人统共也只剩一两年的活头,那日哥儿去贾府,吃了一道点心,倒没觉出什么?那里面掺的有香灰!”
解甲淡淡看着他。鱼鹰被他一看,神色闪躲起来。
解甲这活得也很无奈,人蠢吃不上饭,人聪明还得被毒害,嗐,这世道。
我问:“你当真不晓得太爷为何下手?”
“嫚儿,我不过是个替人当差使的,哪里配与太爷坐而论道!”
解甲冷笑:“胡说!那道点心我吃了一口出门就吐了,可一丢都没往肚里咽!”
鱼鹰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在眼眶里踢皮球似的。
解甲没容他开口,就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水里摁。
老头在水底下挣扎,咕嘟嘟冒出一串气泡,解甲一下又把他捞出水:“说!”
“我说!我说!那味毒,我本来想用在贾似道身上!故而你那天去,不只点心有毒,是炉子里的香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