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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惊了一跳,是解甲。
      本来计算着自己先走到这里,叫人去抬他的,谁想在这里听住了,竟忘了这回事。他竟当真硬生生爬过来,不免心下十分愧疚,赶紧扶他靠在马车轮子上。
      “这是江陵府知事的家里人。”
      “你说的是,江,陵,府,知事?”解甲一字一顿,紧紧盯着我。
      我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一边就听车后一个叼着草的小生说道:
      “心醉于公事,那就能顾外不顾内了?我要是老爷,绝不受这等苦楚,玉香坊的姑娘,白花花的大腿,杨哥儿,你在府上住这些日子,去过没有,啧啧,那不比那些死犊劄子来的好看!”
      “去!偏你能耐,玉香坊也不知去过一次没有!”另一个人正在往火里添柴,火上串着一只野兔子,香味已经飘到这边来,我吞了吞口水。
      “你们听他嘴里吊儿郎当的,其实,哎呦,还是个——童子鸡!哈哈哈……”
      那小生立马就爬过来踹他,“放你娘的狗屁,你这条烂舌头很该拔了!”两个人半开玩笑地扭打在一起。
      众人笑作一团,吵着说,不要弄脏了我们的兔子!
      因那白面小生没穿盔甲,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又起哄道:“刘哥儿,你快去穿上甲,你踹他,他不吃痛,你反受钳制!”
      刘哥儿便丢开手,拍了拍屁股,恶声道:“我才脱了有几刻!那劳什子穿上,才五六日,我已生了一满背痱子了!”说着手就往脖子后钻,活脱脱一幅猴子抓背的写意。
      “我倒没生,就是浑身酸疼。”被打的那个随声附和。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正用头盔盖着脸,靠在车辕上假寐,此时突然开口:“老爷特特的吩咐,让扮成公家人的模样儿,能避避强盗,且暂忍一忍,这片路上近来不太平,等过了天门,自可以给你们通融通融的。”
      “等把杨哥儿送到了,我们回去怎么也叫老爷给我们些赏才好,不然如何对得起这一背痱子。”白面小生说着便哈哈大笑。
      听到这里,解甲艰难地扶着车身站起来,走上去作了个揖,哑声道:“敢问官爷,诸位说的江陵府知事,可是姓奉?”
      那些人一听有动静,刷的站起来抽出刀,对准身后,左右四顾,只有一个人,这才放下心。
      解甲走几步就支持不住,一下坐倒在地上,我忙上前搀他。
      那领头的掀起头盔,从眼缝里乜斜他一眼:“阁下怎知。”
      “可叫奉江,字瞻流?”
      他挑起眉毛,狐疑道:“阁下是?”
      “实不相瞒,你们家老爷正是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说起故人,我怎么听起着名字也有些耳熟似的。
      那官差眯了一下眼睛,度量着眼前人的身份,忽然变得有教养起来,在车辕上草草拱手:“不敢。原来是老爷旧识,失敬失敬。”
      “官爷此去,可有回程?”
      “我们这一程奉命送一位小爷回福州家去,送到了,自然要回去。”
      “是了,我等此行亦是往福州去,只是突生变故,如今无马无车,流落郊野,倒不如搭了你们的,同去的便宜。”
      领头眯了眯眼:“小人冒犯,先生空口白牙,便说是老爷旧友,可不知有甚拿得出的物证?”
      “要什么物证,我说你且听,只道是与不是,你家老爷年方二五,便登进士,身量削瘦,长有七尺,茶只喝老君眉,文最喜苏东坡,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最要紧的是,左屁股上,还有个红胎记!”
      “老爷平日果然是极喜老君眉的!”一人说。
      听到左股上的红胎记,众人纷纷沉默,面面相觑,领头忙道失敬:“先生恕罪,连老爷喝什么茶都一清二楚,小人无疑了,便请在此歇上一夜,明日启程,只是我们只有这一辆空车,也没有多余的马,二位先生肯与那位小爷挤一挤是最好。”他用眼神示意我身后的人,我扭头一看,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冲这边挑了一下眉毛。
      “行旅之人,哪这些讲究,多谢官爷了,待见了你们家主,与他说说你们的和气……这一去,几多时能到?”解甲道。
      “迟不过五六天,返程不下雨刮风,走得快些只要十余日脚程。”旁边一个人正在脱鞋,此时搭腔道,“你们快去那边看看,喏,就那儿,有郎中,好生洗个脸来,这一副活不长的样子,晦气!”
      我和解甲走过去,只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问:
      “那两个是何人?”是那白面小生的声音。
      “说是老爷的旧相识,教我们载他们一程,宁信其有,倘认错了,我们也没什么过。”
      “这就让上车了,不再细问问?”
      “又顾虑什么!”领头笑道。
      这话明明是说给我们听的。
      那个郎中不是个正经郎中,谁知道是哪里来的乡野游医,不过聊胜于无,你道我为何认定了此人是乡野游医?
      只因在他手底下折腾,其疼痛一言难尽,这么说吧,解甲把一根生铁剑鞘咬出了牙印,我更不消多说,所以必然要诽谤他一下。
      在马车上,我问解甲:“你怎知那府知事左股上有个红胎记,难道你见过?”
      那本是个极私密的地方,有时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知道。
      “不错。”解甲闭目养神。
      我惊讶的捂住嘴:“啊——?”
      许是那一声啊,啊的太过抑扬顿挫,意味深长,解甲睁开一条缝,斜我一眼:“女儿家家,脑子里都是什么腌臜物什儿,我与他一同洗澡来的。”
      “啊——?”
      我更惊讶了。

      一宿无话,翌日,一个年轻人叫醒了我们。
      那个长着一张少年脸的年轻人用树叶托着几只兔子腿,揭开帘子爬上来。车厢不算逼仄,三人坐尚可。
      “别听他们胡说,看这个,我为了这三条腿,可是刚才跟他们软磨硬泡了多久,来快吃,还热乎呢,这可就是我的见面礼了啊,你们是哪里人士,来做什么?”
      “从临安来,你们老爷是他的一位故友。”
      “是他们老爷,不是我老爷,我可不是他家的下人。”
      “那你是谁?”我奇道。
      “唉……说来话长,我当初本是偷跑出家的,想去北面入伍打蒙古人,我大哥三四年前就在阵上了,谁知,行至那位大人辖下,被人冤枉成了贼,奉大人明知我是被冤枉,却在法理上没奈何,只得一张身契,将我买做他府上的家奴,代我赔了些银钱了事,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便寄了信与我爹娘,我爹娘回信给我,奉江却不肯让我看,只说要送我回家。”他没头没尾地说,顿了一顿,又笑,“你说奉江是你的故识,可你……你是个姑娘吧?哈哈哈,到底是故友还是相好?”他眼睛一转。
      我老脸一红,倒不是为他看出我是女子,而是为他费了好大劲才看出我是女子,想来这五日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这一张脸恐怕不能看了:“放,放肆,故友,自然是故友。”
      “真是个姑娘?哈,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了,别说别人,你故意装男人腔调说话,装的再好也是个娘娘腔男人,天分到顶啦,虽然裹了胸……下巴干干净净,胡子也不长一根,谁看不出你是女人!”
      他竟然真的作势打量我的胸脯,我怒道:“胡说,一路上都喊我公子先生相公,没有叫我姑娘的!”
      “唉,那是他们看你装腔拿调,替你辛苦,不忍拆穿你。”
      我向解甲求救,他摸着下巴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吐出几个字:“的确不怎么像。”
      我一口老血,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突然响起吆喝声:“兄弟们吃饱了哈,吃饱了上路!”
      车后面应声喊道:“滚你妈的,你才吃饱了上路呢!”
      又是一阵哄笑,车轮缓缓滚动起来了。
      “别生气啦,看在兔子腿的份上,”那个年轻人笑道,看我吃完了,递过来一个水壶,“在下杨疏。”

      杨疏是个很健谈的年轻人,健谈到令人惊恐。
      他已经一口水都不喝的讲了一个时辰了,一条舌头通通通往我面门上砸,把人的脑子轰得里嫩外焦。
      他像要打人一样猛地扬起胳膊,在车顶抡了个圆:“我师父,那可是当年少林寺的顶尖高手!你想想,那若不是顶尖的天分,那少林寺的看家本事韦陀拳,会传给他?加之他那相貌,就比起我来,也不差到哪去,行动都有一群小尼姑在屁股后跟着,惹得少林一干弟子那个眼红,就与我师父明争暗斗……后来他厌倦了和尚间的尔虞我诈,一个人跑到我们那里建了一座庙,才收了我做徒弟。那年轻的时候,那拳脚功夫,不是我和你吹!想当年少林寺为了追杀他,出动了数百个顶尖高手,我那觉悟师伯,一手穿纵术,修炼的已臻化境,行走若风过无痕……”
      解甲早已睡死过去,窗外飞景纷纷,只剩我一个人干瞪着眼,受此人蹂躏。
      这人初见时,分明是一张少年的脸,温和干净,笑得雨后太阳一样,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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