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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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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香是香满楼的头一等招牌,正是十五六岁,赚钱最多的年纪,鸨母忙推开门,上去一把将她抢在怀里,谁知促织官疯了一样,抄起汤瓶,兜头兜脸连两人一起一阵乱打,添香在她耳边含着血呻.吟:“姐姐。姐姐。”
“促织官饶命,促织官饶命,她不知犯了什么事,惹爷这样肝火大动起来!”鸨母哭喊道。
“我饶你们的命,谁来绕我的命!”
此时解甲刚小解回来,连忙上去拦住,陪笑道:“这是犯了什么事?”
促织官看向蹲在地上的那几个人,他们围着地上拨弄那只踩扁的蛐蛐儿,骂道:“好生给我收敛了,等贾公回去过目!”
解甲也倒吸一口凉气。
“先坐,先坐,兄长从长计议。”
“计议甚么!太爷回去盘问,你们香满楼全都逃不了干系!我今儿当场打死了,贾公或还消些怒气!”
“息怒息怒。”
鸨母扶着添香哭道:“爷莫急,我虽没几个钱,买一只上好的蛐蛐儿还是能够的。”
“放你娘的屁!院子里千八百只蛐蛐儿,太爷每只都叫得上名儿来!她这条贱命,死千八百次都不够!你们楼里那些腌臜事,想我不知道呢!我回去便报备,你们就等着公家查抄吧!”
宫里的娘子得了官家恩宠便多有干政的,促织官蟋蟀养得好,得了恩宠,贾似道便也让他办些政务上的差事。
“兄长消气,如今你打死了她,亦于事无补,且光天化日平白死了一个人,公家查出来,大家赚不成,若闹到贾太师跟前……说句不好的,这蛐蛐儿罐也是兄长先弄开的,到时候追究起来,哪能脱干系,我一心为兄长着想,此时倒不如正经想法子遮掩是真!”
一番话说得促织官犹疑不决。
“如何掩饰?是不是那蛐蛐儿,太爷便闻声儿都能知道!”
解甲思忖了一下,看向他:“你们来寻我,正是贾公指使吧?”
促织官喝了一口酒,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既如此说,贾公于我定还是有几分看得起,不如说是我看这只蛐蛐儿叫得敞亮,心里欢喜,只当是你的,强买走了。”
“这……”
解甲靠近他,从腰上解下王爷赏的一块白玉,暗暗塞到促织官手里。
“也罢,我只说你拳脚了得,半抢去了便罢。如此,你便不能回去了,太爷见了你,谁知你会否说漏了嘴。”
“正是正是。”
鸨母道:“正是如此,故而这小官人是我们香满楼的恩人。”
她话音刚落,我便看见从阑干上看见街角冲过来一队官模官样的人马,各个腰上别刀,在人流里横冲直撞,就快到楼下了。
这是朝香满楼来的意思。
我一个箭步冲回房里,抓起解甲就狠命给了他几个巴掌,真是打得狠了,这辈子我没有使过这么大气力,震得手腕发麻。
这次倒是一扇就醒,解甲顶着十个鲜红的指印直愣愣坐起来,一脸茫然,含混不清地说:
“……你做什么?什么?追来了?快,快走……”
反应的倒是很快,轱辘起来就穿上鞋,他本来和衣而眠,此刻倒便宜。
鸨母虽一脸不知今夕是何年的神情,此刻也明白过来,这两个人许是犯了事,此刻要逃命去了。
“小官人是好人。”鸨母说着推开窗户。
我就看见这香满楼的名字虽起的俗,楼后却有一个山石嶙峋、草木葱茏的园子,鸨母拆下椽子上的帷帘,扭成长条从窗子上垂下去。
我爬下去,扒着窗子,看见解甲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往这边走,心下奇怪,昨夜他分明未曾饮酒。
我爬到二楼,他才刚爬出窗户。
人刚睡醒,还懵懵憕憕,此时一个抓不稳,竟一屁股就直朝我的脸坐下来,我的手在帷帘上次啦啦划下去,差些冒出火星。
我心中大骂。
两个人一齐坠入地面,好在这里全是矮草,土地松软,没受什么大伤,只有解甲的头一猛砸在我腰上,微微有些疼痛,我一个翻身滚起来,拉起他就跑。
关上后门那一刻,鸨母还在窗边悬心朝这边打量,她身后,皇城司的人破门而入。
两人在窄巷里穿梭,我竟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只是离香满楼越远越好。
解甲的头砸我那一下,本来只“微微疼痛”,此刻竟疼的走路冒汗,一摸膝盖骨才发现身上全是淤青擦伤。
只是我更上心解甲的脑子,他直到现在还迷迷糊糊,别是适才那一下,给撞出毛病了?
好在解甲似是渐渐清醒,步子也不东倒西歪了,走着走着突然停住,我一头撞在他背上,他问:“皇城司捉的是你,你唤我起来做甚?”
我捂着头一愣。
……是啊,我适才做什么要唤他起来。
“你……睡得太沉,怕睡出病来,教你出来转转。”
“……”
说到睡得太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色凝重地转身。
我跟上去说:“如今我非要出城不可了,就与你在前路作别罢。”
“你出不去。”
“什么?”
“城门此时定然加派了人手,严加查验,我得把你送出去。”
他的神色,似乎也不须我感谢。总是这幅样子,不须人感激,助纣为孽,也听不进人骂,世间人的口舌都与他无关似的。
我问:“你今后作何打算?”
“并无打算。”
“人哪能没有打算,再不济,种田、讨饭、做长工、做贼、落草为寇,总有个谋划。”
“讨饭。”
“……”
解甲笑道:“看什么,这是个好计算,饿了便讨饭,吃饱便睡,若有余钱,可以喝酒,乐与天齐。”
“你要大宋换一换天的雄心壮志呢?”
“城墙高的浪头早已把我呼醒了,什么雄心壮志,如今小爷我看破红尘了。”他仰天长叹。
言语间,已经能远远看见东清门的轮廓。
临安的城门是天下第二厚,第一是我们身后的禁城,传闻贾似道年少时,竟在临安城墙上跑过马。
说起贾似道,“香满楼的鸨母,说你与贾太爷的仆从一同去喝过酒?”
“想问什么,旁敲侧击什么,讲来!”
我对他的直白心领神会,“唉,小时候见你,也不过高我两三头,如今好本事,和贾太爷竟都攀上干系。”
“莫说贾太爷,说贾似道,人人都像你这么着,把自己的心思明白白曝人前,贾似道是什么人,皮厚而无形,心黑而无色,攀干系,你还道这是什么好勾当,我怕是羊入虎口。”
“难得,这么虚怀若谷起来了,这么说来你倒不晓得这大人物那为何找到你身上。”
路旁果摊家的儿子打架,撂得果子满天飞,解甲一伸手接住一个,咔擦咬了一口,道:“晓得四五分,他欲统掌一国漕运,王爷碍着了他的眼,再者,他要拿皇家做个筏子,以行公田之法。”说着,扫了我一眼,“你话忒多,想你在荣王府时,还是个极不爱张嘴的主儿。”
他蓦然低头:“我得活下去。”
我想一会儿,才记起他是答我许久之前的话,问他今后的谋划。这本是一句故作高深的废话,我却突然想起什么:“你现在竟活不下去?”
他抬起手用力握紧,手腕上爆出几条树根般的青筋,那颜色有一种诡异的紫。
“他的话是这个意思,我中毒了,得找鱼鹰。”他喃喃自言自语,双目失神。
我呆了一瞬,从江烟楼出来这一年,实在长多了见识,此刻与我说解甲是个女人我都不稀奇,所以只一瞬就接纳了这句话。话本子看得太多,竟干什么都想起话本子,人间的故事,一波三折,如跛子狂奔,踉跄可笑。
“噢,去何处找?”
“三十六脚湖。”
我脱口而出:“我与你同去!你中毒了,况且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解甲用他昨日夜里站在房檐上看猫儿狗儿的眼神看着我:“笑话,我为何要带个女人同去,且是皇城司通缉的犯人。你是替我着想,还是以可怜相要挟我,若以此要挟,我倒是可以施舍你些银钱,不过你是央求我,鄙人只能好婉拒。”
他讥讽似地瞄了我一眼。
我怒道:“那你还送我出去做什么?我倒不如坐在这里,等着皇城司抓我回去过拶子罢,杀头也好,坐牢也罢,总比被乡野流人拐了去生孩子强!”
过了好一会儿,解甲闭眼长叹:“使得。”
我一下跳起来:“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