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归》陈辞。。

14、第 14 章

　　“当真。”
　　据解甲说，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在香满楼时，促织官和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贾似道除掉他像踩死一只蚂蚁，根本不需要理由，可能仅仅是因为蚂蚁长得黑。
　　他根本不知道这毒从哪来，但与贾似道的人会过面之后，他便一日日开始乏力，嗜睡，何时毒发，何时殒命，他都一无所知，活命的唯一出路，是促织官提到的那个人——鱼鹰。
　　他的话大意如上，我听的稀里糊涂，索性不想，只道自己要跟他去一个名叫三十六脚的湖。
　　巍巍欲倾的东清门终于徐徐展开在我眼前，将天地一分为二，这一番宏大气象，我正在心里感慨，先前进城时一路坐马车，并未有机会见识。解甲突然把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块破布扔在我脸上，一股隔夜未洗的汗酸味馨香扑鼻。
　　“蒙上脸，跟我走。”他简短地说。
　　人来人往中，东清门下的十多个守卫多穿着灰黄的衣裳，靠墙而立，惟有几个站在外边的，一身皇城司的红粗布衣裳，应当是身手最厉害的。
　　就这么蒙着脸走过去，岂非把此地无银写在了脸上。又转念一想，此人的心思深而不可捉摸，何必作此悬测，他定有对策。
　　解甲器宇轩昂地走过去，不待守卫拦他便自己停下来，朗声道：“军爷站了这半晌，可饿了么？我这里有果子。”他把适才未吃完的缺口梨举到一个红衣守卫面前。
　　“什么人！”守卫嚣张惯了的，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果子，就要摘下他的面罩。
　　解甲飞快地拧住他的小指，那人的五官立即扭曲，旁边一个同是红衣裳的早已警觉起来，刀已出鞘。
　　他的两只脚不知什么时候已插进那两人的脚之间，此时一并，两人各有一条腿动弹不得，只能抬刀朝他砍去，解甲反往前一趴，两手伸到他们背后，两人的长刀落了空，反在脊柱上各挨一拳。
　　这是个极取巧的位置，我在江烟楼时，有个伙计就用这法子将一个本有腰伤的汉子一拳捶瘫了，从此汉子成了瘸子，伙计也因此落狱三年，可见路数之狠戾。
　　不过，竟是肉搏这样的土法子么。
　　不免教人失望，可解甲这一架竟打得如此让人始料未及，与他在香满楼的窗子上一屁股朝我坐下来时判若两人，简直要让人顶礼膜拜了。
　　在荣王府时，林四爷临行前曾吩咐让我们学些拳脚，我虽是半吊子，此刻也派上些用场，不然自诩不是女人还要男人给我无偿卖命，岂非天大的笑话。
　　我扭了扭脖子，那一刻觉得自己真是排场极了，一个箭步，便朝一个灰黄衣裳、长得不怎么聪明、看来颇好对付的守卫冲过去，我相信我的眼光。
　　可惜我的眼光和运气一样，终究是门玄学，否则我现在也不会和解甲一样，鼻青脸肿地坐在马车上了。
　　挂在窗边的血衣随着车身颠簸而颠簸。
　　“我若早知道你的法子是这样灵巧，倒还不如去皇城司自投。”我歪着头，手都举不起来，有气无力地咬了一口放在头侧的干饼，满嘴腥味，不知是嘴里的还是坐垫上的血。
　　“怎么说也算是逃出升天了，你的纤纤玉指不必过拶子。”
　　“你的拳脚是在哪里学的。”
　　“挨的多了，自然学会了打。”解甲抱胸，倚在窗边闭目养神，浑身的干涸的血迹让人随时错觉这是具死尸。
　　马车颠簸，腰不住的疼。
　　我气喘吁吁喊道：“师傅不如行慢些儿罢，这儿有两个伤者！”
　　外面便传来一个粗野的老男人声音：“给老子忍着，不这么着何日能到福州？若死了，放心，爷给你们收尸！”
　　这是个山贼起家的商队，也惟有这样的亡命之徒，才会看在银子的份上，收留两个半死不活看上去像摊了什么大事的人。我便不再费心思劝他。只得自己忍着。解甲护着我，伤得更重，有几处深可见骨，当时他搓起一把灰就按上去，伤口里凝着半干不净的碎土渣滓。
　　第三日，等我稍微能动的时候，就爬起来先给他包扎，把要喝的水都用来清洗。
　　我不敢回忆我们是怎么从东清门里出来的，只在夜里会梦到那涂着红漆的东清门，梦见上面全是我和解甲的血。
　　不能细说，一细说，未免提心吊胆，时刻都像回到有无数刀锋，从半空劈下来的那一瞬间。
　　等我们逃出追杀时，已经走到了官道上，恰搭上了这趟往福州去的商队。
　　如此就万事大吉了么？
　　并非，山贼起家的商队，多少还留着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气，不至于太无情，干粮和水都足足的，但第五日，我身上的伤口还是有几处开始溃烂，解甲的情形更危急，他睡得时间一日比一日长。
　　车外一水的络腮胡子大汉，各个皮糙肉厚，给把刀就能在野山里活一年，哪里会备什么伤药。
　　去往福州的路漫漫无尽头，我真怕不知道哪一天，他就死在我身边。
　　而官道还是没有走到有人烟之地。

　　一路上，窗外的天色不断变换，白天，黑夜，大风天，阴天。
　　雨天。
　　外面的雨扫进窗子，解甲吹得头发尽湿，还维持着已经一个已经一天一夜未动的姿势，还没好全的伤口浸在雨水中。我踢他几脚都没反应。
　　这一段路似乎不是官道，坎坷的厉害，此时半空突然一个炸雷，老马的步子猛一顿，受了惊，长嘶一声，突然撒蹄飞奔，车子突然失控。我被颠的飞起来，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了。
　　“他娘的！李二子！我说不要上路不要上路，就你他娘露球能！赶去福州投胎罢！”车夫在嘈杂的雨声中大吼一声，发出一种纤夫拉船的声音，想竭力制住缰绳。
　　突然咣的一声，坐在我身侧的解甲朝我砸过来，马车向一侧倾翻，似乎栽在了土坑里，我被解甲狠狠拍在车壁上，他靠在我肩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
　　我没有力气扶他起来。
　　车身一翻，帷帘就被风吹开，我满头满脸都是雨水，终于看见外面的景象。
　　“停车！停车！”
　　几个亮点现在雨中，但很快就被打灭了。
　　几个人影往这边跑过来，“老吴，老吴！”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解甲身下爬出来，才往车外探了个头，就看见老马卧在地上，而车夫的头正压在马肚子底下。
　　几个人喊着号子把人拖出来，在伞下点了灯一看，我心里暗惊，那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一张人脸，血肉模糊成一片，像上了锉刀的猪肉。
　　“完了，没气了，被这马踢了一脚，撞在石头上，又整个脸擦着石头滑下来。”一个看不清脸，身量十分魁梧的男人擦着手说道，把擦手的破布一把丢在“老吴”脸上。
　　“大伙就地停下，在此歇上一宿！”另一个男人举着手喊道。
　　魁梧男人登时就怒了：“你是头儿我是头儿？继续走！七天之内赶不到福州，不说老吴，你们一个个都活不了！”
　　“人都死了，你还惦记着你的财宝！李二子，我看你是痰迷了窍了！老吴记着你哪！”
　　“甭跟老子说那些，爷爷我神鬼不奈何，老吴死了，我李二去了福州，有了钱财，自会回来金棺银椁的好生待他，如今你们都给老子上车！”他本来高出其他人一头，前后一扫就看见其他人，此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鞭子，就在雨里乱抽，“回去！都回去！”
　　嘣的一声，我头边的门框留下了一道深痕，这一下若是在我脖子上，恐怕我早就尸首分家了。
　　李二子这一招似乎是惯使的，可惜这次不能如他的愿，那一群人竟不惧鞭声，团团围上去，大声声讨他往日的不是，半空时不时落下一道闪电，照亮了一群人狰狞的青白面孔。
　　这都是杀人如麻的惯手，贼窝子里内战，不能久留，先前他们一团和气也罢，此时再不走，怕有性命之危。
　　我摇摇身边人：“解甲！醒醒！
　　还是不行，我一咬牙，忍住背疼腿疼，拉住他的脚往车外拖。同时再一次反思，跟他去福州是不是选错了。
　　解甲身上的伤本来比我重得多，尽雨水一泡，又被我在地上拖来拖去，怕是疼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我心中一阵惶恐，这人怎么此刻还有心思哼小曲？就俯下身去听他唱的是什么，远处贼子们已经打起来了。
　　他说的是：“你拖肩，不要拖脚，我现在是鱼，你他娘给我刮鳞。”
　　我一听就想笑，还没笑出口鼻子就发酸，脸上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皇城司的把式与别处不同，全都透出一种吊诡的路子，譬如砍人，常人是从上往下砍，他们从下往上砍，所以解甲身上的口子多都朝下。
　　我拖着他的肩，往旁边的密林里拖。拖了一段才发现，那是一面峭壁，雨里看什么，只要是黑的都像是“密林”。
　　冷风斜雨，峭壁最下面恰是雨吹不到的一小块地方，我把解甲拖到那里，一屁股瘫倒在地。
　　“你是吃什么长的？”
　　“饭。”他用嘴型回答。
　　我靠着山石，看见天上又劈下一道闪电，边喘边说，“我们怕是要死在这了，我这如花的年纪，味儿还都没活出来呢。”
　　闪光里，解甲的嘴唇蠕动着，有气无力的笑，我看他笑得轻狂，也不想听他说话。
　　可还是爬过去听。
　　“搠杀他娘，你这不成器的。”
　　不知是为何，他在这种时候总喜欢骂人。
　　我懒得理他，一摸口袋倒还有一块饼，不知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就掰了一半递与他，饼被雨水泡过，又湿又硬，硌得喉咙生疼。
　　约摸过了几个时辰，天渐渐亮起来，雨声也小了，那群山贼不知哪里去了。
　　我又觉得好了一点，用草叶子接了些石头壁上流下来的雨水喝了。突然发觉有人在拉我的裙子，解甲已经换了个姿势，头朝着车队走的方向，正在回头看我。
　　“你又要做什么，安生等死罢！”我踢了他一脚，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竟然敢踢解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