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身后的树杈突然嘎啦一声,咵的就断了,我一声惊叫,解甲忙一伸腿,挡了我一下,我还是重重摔在了地上,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坐地上揉腰,还在消化他那句话,心里却很坦然,迟早有这么一天,踩雪弥的裙子时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没有任何掩饰,现在才查出来还觉太迟。
解甲在鼻子里笑了一声,“现在,别说是忠王府,整个临川你都待不下去了,皇城司可不是吃白饭的。”说着提脚便走。
我顾不上屁股还隐隐作痛,忙跟上去:“皇城司怎么会打理忠王府的事?”
“官家的养子,来日的皇太子,怎么不是皇城司该打理的事。我劝你快些逃命去罢,那几个留在府里的,都看她们的造化,天亮之前你若走不出临安城……”他嗤的一笑,“就算走出了,你一个女人,能跑到哪里去,叫我说,倒不如乖乖跟了他们去,拶子过一过手,应个景儿就招了,将赵与芮供出来,讲讲他如何威逼利诱良家妇女,那几个阉人若听的高兴了,兴许竟不要你的命,戴罪立功,还赏银子与你。”
往常听见了,我免不得要厉害一下。然而这数个月来,渐渐发觉此人心思复杂,此时他说的越耸人听闻,我越觉得这个人可靠。他在前面走得飞快,似乎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或者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跟着。
“你为何不逃?”我问。
“我为何要逃?”
“你一猛子从这件事里脱了身,就不怕皇城司查出你来?我看你也走得偷偷摸摸,就不怕王爷抓你?”
“怕什么,爷还有两条腿。就此别过罢,我得寻间客栈,沉沉睡一觉。”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睡觉?
似乎是走到了一条很热闹的街市,但这个时候夜市早已散了,路旁都是油污纸屑烂菜叶子还有熏猪肉的味道。路旁有一家三层楼,门缝里还闪着微光,解甲头也不抬,径直推门进去。
这家店好像是白天打烊晚上开业。但现在已经是寅时,客人很少,只有几个赤着膀子只穿抹胸的女人聚在一起抹牙牌,把胸搁在桌子上打哈欠。听见门响了,眼睛都没睁开,就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天哪,这是一座妓院……
解甲大手一挥,说了句什么,就直奔三楼,轻车熟路,似是常客,我闷头跟上去,他的黑皂靴在前面的台阶上敲出一连串闷响,再回过神,已经是三楼的阑干前了。
仁和的小阁楼其实并不少,路程一远,忠王府的边边角角被遮的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王府方向的天际线笼着一层淡橘色火光。
解甲一脚踩上阑干,飞身一跃,一把抓住檐角,反身爬上屋檐,看得我心肝直颤,这是练家子的身手啊。
“这火已经烧到了拥梓馆了,你若醒的晚一些,这会子可不会这么光鲜。”他站在上面说,隔着屋檐,声音有些虚散。
我看不见他人,却听出他的语气里一副成竹在胸的味道,远处忠王府里的熏天大火在他的口气里竟像个酝酿已久的杰作。
我看见他时,他已经不是一般的镇静轻松,仿佛事先知道会走水似的,跑出王府这一路,该翻墙翻墙,该绕路绕路,哪里的人一定会跑去救火,这道门有没有人看守,他都很清楚,这实在不正常。
“我问你,这火不会是你放的罢!?”
他从上面弯腰往下看我,像忽然发现一只通人性的小狗儿,我真怕他脚底一滑,来个烂瓢西瓜触地。
他眉毛一挑:“猜对了!”
“你为何放火?”
“自然为了逃出来。”
“逃出来?做什么要逃出来?”
“自然是不想被困住。”
“被什么困住了?”
他突然沉默了,接着自嘲般笑了笑:“被我自己困住了。” 上面传来几声咳嗽,我心下一丝奇怪,从没听他咳嗽过,今夜的风太大了么,风高的夜,也真是放火的时机。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总以为末世里的那些清醒人虽自诩独醒,却实是糊涂的,我以为自己能不糊涂呢。错了,错了,错了,不应如此,赵与芮虽有当皇帝的本事,却无当皇帝的气度,不如就此别过罢,一朝之倾覆,岂是一个人能力挽狂澜的。救什么世呢,世间并无人可救,你说的没错,果然是一场空欢喜。”
这一时的颓丧,打得我措手不及,便只能随着他沉默下来,虽有说千言万语的心绪,却没有妄言的恣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你是问我,还是问我的家世?”
“自然是家世。”
“哦?你便认定寻常人家生不出这样的人?”
“也不尽然,只是寻常人家没有根基这样教导孩子,若是他自己长成这个模样,便一定是受胁迫的。”
这场景,这对话,颇可以写进话本子。但我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起我这些日子在王府捞的那些“油水”,解甲直接把我拉出来,我竟然忘了收拾细软。
“不用想了!这会子怕是都葬身火海了。”解甲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笑得很贱。
我不理他,嘴里却咯咯作响。
你要放火便放吧,可我有什么过错?如今逃出来了,自然不能回去,若不回去,我现在不名一文,只能在大街上讨饭了。
要不然,回建康?江烟楼的主家娘子只怕还记得我。
虽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不吃,过不了几天就是死马了。我盘算着,眼下离建康还远,搭车吃饭住店,得弄些钱财傍身。
“……解甲。”
屋檐上轻飘飘落下一声,“说。”
远处忠王府上空罩满了火光。
“你……可有银子吗?我……嗐,你看我这连衣裳都是醒了换的新的,身上一个铜子儿都没有,我记起了穿衣裳,却忘了我的银子首饰。”生平头一回朝人家借钱,心里还有些惶惶。
“若忘了穿衣裳,这会儿可了不得。”
我默默翻一个白眼,嘟囔道:“是你把人拉出来,自己倒都不问问别人的打算,这会子我身无分文,全身家当就只剩一身衣服,什么好勾当!”
“那你再不妨再回去。”
“……”
他这一夜就宿在这妓院里,却是把妓院做客房睡,没有谁来招呼。想来,心里是干净的,宿在万花丛中,依然是干净的,不干净的,青灯古佛一辈子,依然不干净。我却在那阑干前站了一宿。
我在忠王府这段日子,解甲怎样,他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三四分,虽然是萍水相逢,不免还是叹惋,我向来有这个痴处。
翌日,窗外艳阳高照,看样子已是未时了,屈指打昨夜里丑时三刻他睡下算起,堪堪六个时辰了,哪里有这么能睡的。我看楼下并无异样,就溜下去赊了几个包子,用干荷叶端着上来,飞脚踢开解甲的门。
“云归?云归?”
解甲在床上睡得死了一般,我猫着脚跑过去,伸手捏住他的鼻子,这人毫无反应,直到我自个儿倒担心把人捂死了,忙丢开手。
还是一动不动,我推推他的胳膊,趁机扇了他一巴掌,占个便宜。
仍是不出动静。
叫人来气。我扛起他靠在榻边的长刀,在床板上敲了又敲,这木头敲起来手感极好,琤琤做金石之声。直到鸨母闻声赶过来,掐着腰大骂:“没王法的,这是紫檀的,你赔得起吗?”
她流萤般的唾沫星子溅在解甲那张安详的脸上。
竟是死了?
我一阵惊疑,扎着胆子去摸他的脖子,颌骨下的血脉还一跳一跳的,忙松了一口气。
可这人无论如何是唤不醒。许是累极了,再等等吧,就算是患疾,现下哪里来银子与他看病。
“小老婆偷汗养的,我与你说,这张床小官人白睡了也罢,他是恩人,你若打坏了,你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再者,我们这等地方,小娘子还是少来为妙。”鸨母挥着手绢骂道。
我一听倒来了劲:“恩人?什么恩人?”
鸨母没功夫搭理我,翻着白眼就要走,我忙从解甲的荷包里倒出一块银子,朝她掷过去。市井坊间混生活的人,和勾栏瓦舍里讲的侠士一般,都能听风辨物。鸨母果然似脑后长了眼,转身一把接住。
“你们白日里总不见得有什么客,不如好生和我讲讲其中缘由,也不是白听的。”我撂着银子笑说。
鸨母脸上转而换了一副谄媚的笑,一看就是她年轻时待客的流程。这银子并不算多,她如今既已做了姐姐,本不用在乎这么一些儿银钱。可她还能如此谄媚,如此尽职,不能不称之为鞠躬尽瘁。
“姑娘要听哪一桩?”
我拉着她走到门外的阑干前,“他如何就成了你们的恩人这一桩。”
“好说,好说,数月之前,小官人随一伙人来了我们楼里……”
那一伙人不是别人,都是当朝丞相贾似道手底下有脸的人物,鸨母识得,其中一个就是替贾太爷养蛐蛐儿的,因为蛐蛐儿养得好,甚得太爷欢心,人称促织官,是对面花满楼的常客,今日却怎到我这香满楼来了。
这是大人物,鸨母辟出一间静室,领着姑娘们亲自下场招待。
酒菜上过,促织官不耐烦一挥手,“都下去!”
于是人鱼贯而出,鸨母最后一个关门时,听见促织官的声音:“漕运这事,一向是太爷打理,王爷近来怎生有了心情……”
过了一会,里面喊人去温酒,一直守在门口的鸨母赶忙把香满楼最红的添香塞进去,指望着她能露露脸,自在门缝里偷看,只见促织官趴在地上,嘴里不知说些什么,添香走过去斟酒,促织官一愣,突然大怒,看着添香,对准胸膛便是一脚,蒲柳质的身子,那里经得壮年男人狠命一踹,促织官不依不饶,又上前跺了三四脚,直跺地添香捂着胸脯咳血,骂道:“小老婆养的不长眼的!这可是贾公的蛐蛐儿!我看你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