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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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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袖衫立马拉紧,在她肩头和地面之间皱出紧张的纹路,她一下重心不稳,往我这边侧身栽过来,我被她一拉,盘子砸在地上,广袖衫从她肩头脱落一半。
一瞬间,我看见她把左手压在身下,避开赵禥的视线,朝瓷盘的碎片上倒下去,倒地之时,皮肉声里夹着一道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赵禥一惊,酒完全醒了,意外的是竟然没有训斥我,我抬头一看,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浑身赤裸趴在地上,小小的乳被身体挤扁的雪弥,可他竟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舔口水,他的眼神里有不是情欲的东西。
他小步跑过来扶起她,问她伤着没有,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扎进碎片的皮肤,不敢碰也不敢让它被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突然大为惊惶,什么也顾不得,慌忙逃出门外。
至今我还觉得那一天像梦一样,似乎从来不曾在我的人生中出现过,我从来没想过害死雪弥,那同杀掉赵禥一样,是人事的罪恶,然而她还是死了,因我而死。
也许是为了告诉自己,日子还像往常,我对送劄子比以往更上心,虽然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上心的地方。
每日酉时三刻,准时去给樊先生送劄子。
我努力想把日子过得平淡,哪怕是假象,但这脆弱的假象进行的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从抩鱼阁到樊先生的屋子,中间有一条河,河水像硇水般在地上蚀出一道深壑,两岸插着很低的篱笆,防备猫儿狗儿掉下去。水是从外面的山里引进来的,从上面看过去满眼岩石峭壁,约摸一两丈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常携着有极长钓丝的杆子来这里钓鱼。
河对面是红绡的居处,自从她得宠以来,一路水涨船高,早就搬到了离忠王居所更近的宅院,但自雪弥得宠来,她身周便冷落了,不像以前进进出出有那么多下人。
我捧着劄子往樊先生处走,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就看见雪弥站在河那头,刚从花木后面绕出来,她也看见了我,我刚想朝她招手,就看见她身后突然钻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举起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从她太阳穴上倏地砍下,一路若入无物,在腰间收手,雪弥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目如点漆的脸一分为二,半张脸从脖子上滑下,整个人像失去支撑的人偶,轰然倒地。
这么一个肤如冰雪的美人,甚至到死前那一刻还是美的,她对我宛然一笑,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从未见过她笑。下一刻,她的胃袋落在地上,被整整齐齐地劈开,依稀能看见里面散落出嚼碎的,我早上给她端去的麻腐包子,都和着血,同内脏一起摊在地上。一双惊呼的嘴唇来不及合上,已经被分成两半,从各自的唇角流出宛宛的血线,落在肩上,能看见那具抽搐的身体里,模糊的血肉里,有什么东西在跳,每跳一下,就涌出更多的鲜血。
我眼前发黑,从崖上一头栽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不知道我用了多久接受这件事情,我自私,不想让自己的手沾脏,不想让她的手沾脏,最后她死了,我的手也不干净,或者干脆些说,她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或许过了一生吧,当窗纸由亮白转为橙黄,再洇成血红,最后一片漆黑的时候,解甲在月光下推开了门。
我刚想张嘴说话,就觉得腮帮一阵酸痛,似乎昏迷的时候咬牙了。
“你是来笑我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黑暗中,他搬来一张圆凳,坐在我身侧,“现在还觉得他无辜吗?”
我看着房梁,“对,他是不该当皇帝,但他也也不该死……”
沉默了一会,他说:“也罢,这不算什么,我只是在人世间给自己找点乐子,你既然拼着命不让我享这个乐,那就不享了吧。”他脸上浮出一种的轻松笑容。
“你不杀我了?”
“我几时说要杀你?”
“是了,现在杀了我也没用。”
“……”
“这是哪?”
“你那没人伺候,红绡也有几个下人,都是赵禥给的,不好直接给你拨过来,就把你送到这了。我那里还有些伤药,放在桌子上了,只搽淤青,见血的地儿等过几日稍稍好些再用……已吩咐过人了,我走了。”
“且慢,我问你,雪弥是谁?”
解甲站住,背着我,“什么?”
“我知道她同我一样,没有家眷,她不是受胁迫来的。”
“你要知道么?”
“我要知道。”
“当初她母亲大着肚子改嫁,却因她难产而死,她自小便遭继父□□,长到八岁时,她继父酒醉,杀了荣王府的家丁,她便为王爷收养,王爷是她亦父亦友的人。”
“既然如此,王爷为什么遣她来?”
“因为,”解甲顿了一下,“因为她那张脸,因为她那身皮,王爷说他这一生,从未见过能出其右的女子。”他说着,推门便走了,只剩满屋黑暗,满窗冰冷的月光。
我的心腑像一块抹布,被人拧了又拧,榨出全部血液。原来我在荣王府时,时而听说王爷有位千金,时而有听说王爷无女,那个千金就是雪弥。
什么叫因为那张脸,因为那身皮?
原来如此,可笑,可笑。
荣王却在遣她出来时,就已经舍弃了她的性命,她活着,不过是那张脸那身皮的载车,一路载来忠王府,好完成她亦父亦友的赵与芮的宏图大业。她不知道这些,她有幸早死,如若知道了,会比死更难熬吧。哪怕是她做父亲的人,哪怕养育她十年,在他的伟业中,重要的竟只是那张脸,那身皮!又或许,又或许她早就知道了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与黑暗,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寂。
我伤的不算轻,但多是不见血的淤青,已经搽上了药,凉丝丝的。解甲说按经验,尚有七八天才能好全。但我躺不住,第二天就腰酸背痛的下床,问丫鬟要了木槿跟茶籽,让她烧水来洗头。发丝在水中摇曳,只有这时候,它才像雪弥的头发一般漆黑如墨。
从铜盆里抬头时,发现一盆的水竟都是血红的。头上的伤被头发遮住了,郎中想是没有给我打理。热水融化了凝血,红的刺目,像裂成两半的雪弥盛在盆里。
荣王府的歌女舞伎,都是贫苦人家出身。何况富贵人家养歌女舞伎,明白说就是私家妓院,若不是贫苦人家,谁会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女儿卖到这种地方?没有门第世家财权支持的美貌,只能沦为门第世家财权的玩物,纵然打扮得再精美,终究只是供人玩赏。我未知雪弥身世之时,也能断定她不会有一个靠得住的家,原来她果然没有,甚至已经被家放弃,美貌在她身上,从来都是不幸的开始,小时候如此,长大后如此。
荣王为什么收养她?或许是因为不忍看见那张脸那身皮被糟践呢。或许她从来误会,把对那张脸、那身皮的温和,当做是对自己的。
至于雪弥的尸身,后来我才从解甲嘴里知道,五月十五的那天是荣王做寿的日子,忠王府送去的礼是一个三尺见宽的漆盒,用红缎封着底,那里装着的,是一个被切碎的女人,林四爷打开盒子时,一块女人的脸皮上一只睁开的眼睛,正从盒底看向他。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蹲在盒子里,一点一点,不断拼凑雪弥的脸,却再也拼回不最初了,像一盏被打碎的白瓷,碎了就是碎了。
可突然四周就着起火来,雪弥的脸像瓷器一般被烧融了,拼起来了。
我就是被烟熏醒的,睡的实在太迷,醒的时候梁上的椽子都已经烧起来了。
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吆喝声,一出门,外面到处都是奔忙的人,满面映着火光,提着水桶往右边跑,那边下人的院子火光冲天,远远地看见门前有一两个人挣扎着要冲进去,要救自己的东西,被人死死拉住了。
梁上的火烧的哔啵作响,人都往下人的院子那边跑,在这边的火被救下来之前,我这屋子怕是也保不住了,我还没睡醒,脑子却清楚得很,我开始穿衣服,一边想怎么把东西转移出去。
刚走到门前,我突然一眼就在乱糟糟的人群中看见了解甲。
他自我受伤以来便留在府中,想来他有许多我不知道的本事,不然怎能在这府里谁也不惊动的住上这许久,就像一个大男人藏身于妇人卧房之中。
这个时辰,如果不是走了水,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解甲却是全套装扮,支棱得像只夜猫子,革带虚束,衣冠楚楚,低头绕过来往乱跑的人,正急匆匆不知道往哪走,肩上竟然还挎着包袱。
“云归!”
人声嘈杂中,他一下就听见了,果然回头,一看是我,二话不说就走过来。
我以为他要过来打招呼,谁知他板着一张脸冲上来,竟直接来揪我的领口。
“你干什么!放开我!”
解甲理都不理,抓着我的肩膀就往外走。一干人都忙着救火,根本就没人理会。我一路挣扎着,竟然直接被他一路拉出了王府。
解甲站在王府最后一道外墙上,把我拎起来往树上一扔,自己翻身下来,我挂在树杈上荡悠。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是街市,四顾周遭无人,解甲站在地上,就抬头看着我喘气,“我告诉你,你在那多待一天,即是死路一条。就在昨天,樊先生已经查出你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