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我头皮一炸,只觉得头发不是长出来,而是插进肉里,一霎时冷汗就浸透了背。
这座府里住的是将来的太子,现在的忠王,潜入这里犯事,和潜入禁城犯事没什么两样。造反是什么下场,我就是什么下场。
多年前那个造反的头子叫什么?史斌,当时的镇压将军吴玠,为了让他死的大快人心些,复原了早已作古的酷刑,车裂。
我虽然觉得活着没多大意思,却也不想死的这样难看。
转过身,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冷汗直冒,禁不住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可以逃的地方,随即就在心里掐死了这个念头,那人看我神色惊惶,越发疑心,朝我走过来,走近了,能清楚的看见他挽起的袖子下露出青筋缠绕的小臂。
“你在做什么?”
“哥哥真要我说么……”
“说!”
“我,我……我赶得急,属实来不及走到茅房,才……”
男人猥琐地笑了一下,“原来如此。”一边说,一只手就抬起来,掠过我手中的布包,绕到我身后,准备放在我屁股上。
“先生若无事,我,我还有事!”刚才的惊悚瞬间被胃里泛起的恶心冲散了,我低下头提脚便走,闷头直走回院中才敢回头,好在那人未曾追上来,保不齐他不曾去竹林里翻看,看来传信的地方也得换了。
回去关紧了门,仔细上闩,燃起灯,这两张纸上各写着两个字,希,染,用解甲以前教给我的方法,院墙和花坛一北一南,按方位上下相切,便成一个,“杀”。
我手一颤,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的拿起笔:你先前不是说只是把他引出去,怎么如今还要……
又一想,传信太慢了,等不了了。就跑出去站在门口吹响他给我的哨子,哨音模仿着一种鸟叫,吹时得用手指在出风口不断拍打。吹了两声,墙那边果然探出一个人头,那人朝东面指指,意思是朝那里去。
一路向东,一直走到了饮明园里,离得近了,我才发现那不是解甲,却是我白日里我在廊下见到的那个侍卫。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解甲才赶过来,他的出场比那侍卫还不一般,他蹲在亭子上。
这座亭子原本建在一座极高大的假山下,他就蹲在假山的阴影里,朝我招手,如果里面的人不自己走出来,决计不可能被发现。
白天预备晚宴穿的穿的长裙子这时候碍手碍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爬上假山盖在亭子上的地方,稍微离他近一点,已经气喘吁吁。他一个反身爬上假山,把我抱下来。
两个人对坐在亭子上,他问:“什么事?”
“为什么要杀他?”
黑暗中,他一定皱了皱眉,我从话音里就能听出来,“就为这事?”
“这是大事!”我怒道。
月亮隐入云中,周围完全黑下来,我已经看不见他的脸了。
“我不是说过,除非事不能成,否则连你死了都不算大事,教我来此,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
“去你的,我死不死不干你的事,为什么要赵孟启死?他是无辜之人,也是王爷的亲骨肉,王爷怎么舍得?”
“陈浥,他若不死,会有更多无辜之人代他死。”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一个无辜之人死了,难道就比一万个无辜之人死了更好?”
“难道你不这么想?”
我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我不这么想。”
“你不杀他,自有人来杀他。”他干脆的说。
“不该死的,我就不会让他死。”我咬牙切齿。
解甲没有搭话。之后是长久的静默,黑暗粘稠得令人窒息。
“你没死就吱一声。”我骂道,手往前一探,才发现人已然不在了。
月亮钻出云层,洒下一片辉光。饮明园里空荡荡的,花木葱茏,枝叶扶疏,是个适合闹鬼的地方,那个侍卫也早已走得不见踪影了。我看着地面,一愣,该死的,我要怎么从亭子上下去!
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解甲,鬼晓得我是用了什么姿势从假山上爬下来的。
出门时已是夤时,此时天已蒙蒙亮了。
回屋关上窗户去看同纸条一起摸到的布包,里面是一包三寸见方的,用很厚的剡藤纸包起来的茶叶,竟是龙凤团。应该是解甲前几天就送出的,早先在府中的时候没给我,这会子才想起来。
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这个,我在心底暗笑。他面目可憎的身形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我真是个太容易太容易被收买的人。
可赵禥还是不能死。荣王爷和解甲的谋划,像是在荣王府时就定好了,但并未知会我们,即是说,这五个人打一开始就是来杀赵禥的,但解甲却告诉我只是为了打探消息,所以才一连数月一丝动静也没有。
不错,赵禥□□、昏庸、痴傻、暴虐,集一切青史留名的昏君的昏处为一体,可他不该死。尤其不该为了,他不了解,一丝想法也没有的东西去死,何况,竟是要被亲生父亲杀死。
一辆马车即将冲向人群,如果拐进深巷,则会撞死一个五岁的孩子,无论马车行到哪里,无论谁死了,有罪的只是那个车夫,无论如何都是那个坐在车辕上的车夫。我如今不就是车夫么?我岂非,只能丢下缰绳,或即刻去死?
我既想苟且偷生,又不愿背负这样的罪孽,这样的肮脏的沾满鲜血的手,我不能。
窗外的天空渐渐浮起一层绚烂的云霞,太阳就快要升起,它的光辉要点燃世间万物,却独独照不进这小小一方幽室。
雪弥这个人,你不用同她说话,只看一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双眼睛就是这个人的映像,蕴含着一种死气沉沉又生机无限的静谧,与那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肌肤相映成趣,简单直白到肃杀。
所以那天说的话并非玩笑,赵禥确乎看上了他。
红绡意料之中的失宠了,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那天我看见她穿着男人的圆领,脖子以下裹得严丝合缝,也大抵能猜到她在赵禥身边是什么待遇。
不送劄子的时候我也并不清闲,得和伺候丫头们一同听命,此刻我就端着盘子低头站在阶下,一根纤纤如玉的白如凝脂的手指在盛满冰沙的盘中搅来,搅去,我盯着手指移动的轨迹,看见它慢慢地、不屑地画出一个“杀”字。我抬头,雪弥窝在赵禥怀里,用沾了冰沙的手指缓缓抹在赵禥唇上。王爷高冠束带,她不着寸缕,浑身雪白,惟有手臂上小小的伤痕,这是她在赵禥身边的计日。
王爷极爱她这一身皮肤,他会在晨起时,拿起枕边大大的针,在她的手臂留一个小小的孔,雪弥一被刺就疼醒,但不敢动,要让王爷欣赏完一滴殷红的血是怎样顺着柔软的曲线滑落到腋下,怎样在那胜雪的肌肤上留下半透的红色水痕。不然等着她的就是一顿拳脚,她自然挨过拳脚才知。
很快,这样的日子就会结束了,他们之间必会有一个人死去。
月明星稀的那个夜晚,我蹲在假山亭上说,不该死的,我就不会让他死。
一个人生来便要承受这世间加诸与他的痛苦,又终其一生都不了解自己的苦。赵禥是如此,世间谁不是如此。
我想起那一天,给樊先生送了劄子月下归来,抩鱼阁里出奇的安静,窗户全部漆黑,只有门前那弯弯绕绕的水上回廊上有几盏灯火。
在那几盏灯火深处,藏着这座屋宇的主人。
他倚着栏杆,抬头看天上月,低头看水中月,月光是那么明亮,在水面投下他的影子,瘦瘦长长。
走近了,他静静看着我,我像其他侍女一样,出于避讳,甚至惧怕,从不敢看他的脸,竟然那时才发现,那是一张如此神采飞扬的脸,眉下有一双清澈的眼,残忍又单纯,残忍的像喜欢玩弄老鼠至死的猫,单纯的不知道残忍是什么。
一刹间我明白了这个人的所思所想的一切,是他脚下的湖水一般澄明,是他头顶的夜空一样清灵,在他面前,人间善与恶都显得肮脏不堪。
却有人说他该为天下人死,这不是荒谬之至么?
雪弥从他身上滑下来,像血从她□□滑下来,走向窗边的几案,披上撂在地上的衣服。
我不知道雪弥是什么人,只是从那三个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她身手非常厉害,但又不是习武之人的厉害,她手上甚至脚上,一丝茧子都没有,她的厉害在于她手快,也许只是这一点快,就足够弥补她柔弱的四肢力气欠缺。
她穿了一件极宽大的广袖,背对着我们,她必须穿上衣服才能杀人,此时她的衣袖中一定有一寸刀片暗暗潜藏,我们只有这种方式,忠王府的饮食流程在赵禥这里格外精细,一切依皇帝的礼制,我们没有可能做手脚。
雪弥穿好衣服,转过身来,原来她只穿了一件,与其说是遮羞,不如说是引逗。她敞着胸腹,朝这边缓缓走过来,一步一步,脚尖脚跟,在松软的织席依次落地,像踩着轻快的鼓点。赵禥一只腿勾在椅子扶手上,仰着脸,将一整段脖子暴露无遗,眯着眼睛看她,似乎被这具□□催眠了。
盘子的冰沙已经融化殆尽,我曲了膝,小声说:“王爷。”
赵禥只肯动动搭在腿上的食指,意思是去吧,去装一盘新的来。
我朝雪弥背后的门走过去,从赵禥身边到门口,那是我有生以来走得最漫长的一段路,却走得迅疾而准确,雪弥的墨黑的长发像一道一波三折的瀑布,从脸侧流到胸前,从胸前流到胯骨,低着头,慢慢走近了。
交肩一刻,我一脚踩在她曳地的广袖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