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年何处寻》醉雨熏风

9、09

　　大人是猜到了什么吗？
　　刚刚一直问我“错在哪儿？”我仿佛都没有回答到点子上。只是我又如何与他说我在那一刻想用这股神秘力量要了他的命。若我说出来，可会有人相信？若信了，可会被人当作怪物？起了杀心的我还能留在相府？
　　我一直跪在书房门外，一直跪到太阳落山。我不服气地跪着，早已腰酸背疼。
　　书房的门开了，大人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问我：“你可知错？”
　　这一次，我眼睛平视前方，十分硬气地回道：“不知。”
　　我没看到大人的表情，却能看到他身后不远处袁管家的表情，他一听我的话，直皱眉头，想来这个答案大人并不满意。
　　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我能想象到他眼中流露出失望时的表情，但我就是不能将这个错认下。
　　他，不会懂的。
　　暮色已起，星辰渐明，我望着夜空，饿着肚子，数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很亮，我数得很起劲，就是眼睛总会雾蒙蒙的，眨了眨眼后，便不知数到了哪，又得重新数起。
　　也不知数了多少轮，大人再次从书房走出来。大人今日除了午时外出一趟，其余时间都在书房度过，没见到婢女送晚餐进去，想必此时也饿着肚子呢吧。
　　他在我面前站定，他正要开口，却被我抢了先。
　　我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错！”
　　大人冷冷地开口：“回去吧。”
　　我诧异抬头，大人不追究了吗？
　　见大人没再要说话的样子，我行了个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知此刻是什么时辰，只觉着膝盖软弱无力，微微挪动一步，竟是生疼。
　　我一跌一撞地往回走，却在下一瞬被人抱起走进了书房。
　　我满脸的局促不安，脸颊发烫，大人却是一言不发，将我轻轻放在了椅子上。
　　给个巴掌再送个甜枣吗？我心里想着。
　　只是这受宠若惊的感觉还是让我禁不住向大人频频道谢：“谢大人！”
　　大人将我放下便走开了。我坐在椅子上正轻轻揉着膝盖，一双黑色长靴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头的瞬间，大人的手从我脸上滑过。
　　我诧异地看着大人，大人却是一脸地镇定，看到他的手上沾着些墨绿色的膏药，我才想起今日与阿路争执，自己早已破相，只是长时间跪在门外，只顾着膝盖痛，脸上的伤便忽略了。
　　只是，阿路也破相了，他出去的时候，伤疤上可没有这墨绿色的药膏啊。
　　我何德何能啊！难道，大人对我……
　　这个想法还没出来就被我否定了。
　　怎么可能？
　　他是这大承国高高在上的相国大人，而我不过是个卑微到尘埃里去的小混混。云泥之别，岂敢高攀？
　　更何况，他可是罚了我跪好几个时辰的人，此刻心软，还想入非非，我也太不争气了吧。
　　大人的手再次伸过来时，我躲开了，说道：“谢谢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大人却并没有听我的话，按住了我要起身的动作，说道：“别动。”
　　大人已经发话了，我又怎敢再动，他就这样将药膏涂在我的脸上、手臂上，神情专注，小心翼翼，那一瞬间，仿佛我就被他捧在手心里。
　　我一直盯着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只知道他就这样，进驻在了我的心里，让我有了想要高攀的念想。
　　大人为我上完药后，便说道：“还能走路吗？”
　　我回过神，扶着椅子站起身，轻轻走两步，虽然不至于像刚才那样跌跌撞撞了，却还是很痛。
　　我又打横抱了起来，还没搞清状况，就见大人抱着我往外走去。我慌乱间搂紧大人的脖子问道：“我们要去哪？”
　　“送你回去。”大人回道。
　　我细细观察了大人，他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仿佛送我回去就是完成一件差事一样。
　　这感觉很不好！
　　更何况，就大人送我回去的路上，不知道得遇到多少人，若真如此，只怕我明日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我想说我可以自己回去，不用大人送我，开口却成了：“我不回去。”
　　此刻真想把我这张烧熟了的脸给扔了！
　　我将头埋在臂膀间，任由大人抱着我。大人听我这么一说，转身便往书房内间走去。里面有一卧榻，床褥被褥一应俱全，铺盖整齐。大人将我放在榻上，说道：“也罢，今晚你就在这书房住下吧。”
　　大人又从袖中掏出那个药瓶，放在了卧榻旁的矮桌上，说道：“明早记得自己上药。”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大人，为何他又对我这么好了，不再问我对错，不再问我原由，却为我上药，给我卧榻。今日之事就这样偃旗息鼓，没有终点，没有结果，只有那么一口气别在心口，无法言明。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问道：“大人您没有什么要问的或者要说的吗？”
　　大人正要迈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身想了想，说道：“若我今日不出现在库房，你现在可会后悔？”
　　我瞪大了眼睛，后悔？
　　心中疑团重重，大人怎会知道我那一瞬间的杀心？又怎会恰巧出现在那里？
　　后悔两字徘徊在我的嘴边，但大人仿佛懂我一样，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早些歇息。”
　　说完便为我带上了房门。
　　我呆呆地愣在了那，呢喃着大人说的那句“不会再有下次了”，顿时泣不成声。
　　大人他真的懂我！
　　那一瞬间，我这三年来竖起的所有防备在此刻分崩离析，今日所有被倔强封住的眼泪也统统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