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年何处寻》醉雨熏风

8、08

　　今日的大人换了一身深蓝色直襟长袍，腰束一条文竹图案的腰带，低调却不失高雅，朴素不失仙气，衣冠整洁，风度偏偏，完美到极致，若说真有什么不到之处，大概便是大人袖口沾着些许未干的墨迹吧。
　　他那么爱干净的人，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这团黑呢？
　　见大人突然出现在此，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没有疑惑的。当时他听说我要留在相府时，我能感觉到他的开心，可自打我进了相国府后，这库房处大人就从没来过，就像被遗忘了一样。一开始连同我在内，大家都以为我进来是因为大人赏识我，他们对我都很客气、熟络的样子，慢慢地，发现大人对我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非但不曾找过我，还只是把我扔给了袁管家安排，再无后话。几日前，确认我本就是街上一小混混，能留在相国府也是我拼命求大人才实现的，对我更是疏远了许多，甚至还会带着不屑的眼神。
　　然而今日，多久不见的大人却突然出现在这库房，恰巧是我与人起争执的时候。
　　他会站在我这边的吧？我心里想着。
　　事实是我想多了。
　　我和阿路跪在大人书房的门口，从上午跪到下午。
　　深秋的阳光很暖，却还是驱不走寒气，大人书房前的树叶被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大人将阿路召进了书房，不知说了些什么，但他很快就出来，一脸黑脸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想必是挨训了，我心里想着，一阵舒爽。盯着门口，估计待会就会召我进去问话了吧。
　　果不其然，阿路出来不久，我便被召进去了。
　　一进去，大人正坐在书桌前看一卷册。见我进来，才放下卷册走了过来。
　　我很识相地跪下，低着头，一副乖乖任骂的姿态。
　　大人在我面前站定，低头问我：“你可知错？”
　　声音清冷，却有着不怒自威的严肃感。我想着刚刚阿路出来的那么快，一定是很快地认错，
　　大人便不再追究了，于是开口答道：“知错了。”
　　“错哪了？”大人继续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我不该与阿路起争执。”
　　“还有呢？“大人句句紧逼。
　　“还有，我不该动手打他。”
　　“还有呢？”
　　还有？
　　我细细回想了一下，难道是我一开始就错了？
　　“我应该听阿路的话，买四十钱的铲子。”我极不情愿地认错，揉了揉膝盖，又悄悄调整了一下姿态，跪在门口这么长时间，膝盖早已没了知觉，我内心祈祷，只巴望着大人快些训斥我一顿，放我回去歇着吧。
　　然而，事与愿违，甚至情况更糟。
　　大人听了我的话后久久没有言语，整个书房的氛围都格外的冷，他不可置信地问我：“就这些？”
　　我低着头，细细回想今日情形，应该没了吧。除非……
　　我不动声色地掐了掐右手的掌心，小声地说道：“没了。”
　　再小声，大人也还是听见了。他一甩衣袖，我便知道他动怒了。
　　大人背过身去，说道：“出去跪着，什么时候真正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我挺直了腰板跪在书房外，却是越跪心中怒气越盛。
　　凭什么？
　　明明是阿路先出言不逊，找我不快，我忍了他数次，仅因为这一次没忍住就要受罚，还要受比阿路更多的责罚？
　　凭什么！
　　我在心里将大人和阿路都骂了一遍。眼里的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可我却咬紧了牙关，硬是憋着不让它落下来，书房偶有管家和婢女进出，我绝不能让他们和大人看了笑话。
　　今日所作所为我认错，但若是阿路他还敢说这般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送上我的拳头，只是……
　　我低头凝视着我的掌心。
　　我的记忆始于三年前，在一间破庙里，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封信。信中内容无他，只是让我来承国找公主的贴身嬷嬷顾嬷嬷，说她是我的姑姑。我千里迢迢赶来，好不容易找到姑姑，给她看了信，然后她就给了我一袋银子，让我自己在这里生活，至于我要做什么，她不管也不过问。
　　我后来也曾找过她好多次，问我的过去，她却说不知道，兄妹俩分开过久，亲情早断了，她每月会从俸禄里拿出一些钱给我，说是弥补对我爹的愧疚，要我务必收下。
　　没有人知道我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滋味。为了来到承国，找到我姑姑，一路上颠沛流离，对于身无分文的我，风餐露宿都是常事，饿极了就和狗抢包子，困了就团一堆稻草过上一夜。最要命的是，我还要挺过每一次无来由的寒冷和窒息感。
　　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我也不知我为什么记不得过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孤身一人。说来可笑，连我的名字“顾季浔”都是在我见到我姑姑后才知道的。
　　至于我这一副混小子的装扮，那也是迫不得已。
　　三年前我千里迢迢赶来承国，那夜下着雨，我淋着雨跑到路边一家驿站门口，我无意进去，只想借个屋檐避个雨，却见这驿站老板却将我招呼了进去，还给了我壶热水，允许我在柴房休息。本以为老板慈悲心怀，谁知夜间这老板竟溜进柴房，对我欲行不轨之事，我奋力挣扎，却架不住他的力气大，就在他的嘴快要碰到我的脸时，我不知何处来的力气，掌心聚气，一下将那老板推出一丈开外，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却是站也站不起来了。我理了理衣衫，才逃出了这家驿站。
　　我当时没有细想，可安全之后，我再回想此事时，却有许多奇怪之处。我力气不大，却一掌将那老板打了个半死，推开老板时，我能感受到我的手中有强大的力量在汇聚、爆发，我没看清，也想不明白，但知道此事绝对不同寻常。为了避免再遇到不必要的麻烦，才换上了这男子装束。
　　对于这股未知的气我很迷茫，我也曾偷偷地尝试，却不得要领，今日与阿路动手，一怒之下，那股气便不受控制地要使了出来，也就是那一刻，让我现在回想起来还会有些后怕。
　　三年前，我在这落脚不久，城中便传出一家驿站离奇失火事件，明明是雨夜，却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有衙役前往探查，从废墟中抬出十几具骸骨，其中一具骸骨胸腔处有撞击碎裂的痕迹，再细查，却再也找不出任何痕迹。
　　火不是我放的，但那老板可能死于我手。今日若真动手了，力度控制不好，手上本就背负的罪恶又要多加一条了。
　　很庆幸，大人能够及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