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年何处寻》醉雨熏风

4、04

　　我在前厅坐了会儿，便有婢女端茶进来，一杯放在了主座上，一杯放在了我手边。我揭盖闻了闻，这茶味有些重，我并不喜欢，只是刚从刚刚的紧张中缓了过来，还是小抿了几口。
　　正喝着茶呢，相国大人便来了，褪下了朝服，又换上了那身仙气袅袅的白色常服。
　　我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迎接大人上座，大人却并未上坐，而是在我旁边停了下来。
　　“说吧，你有什么主意？”相国大人开口问道。
　　总算回归正题了。我向前走了一步，说道：“穆大人，小的昨日出府前不小心走到了库房前，见几小厮正在轻点货物，遂上前看了两眼，这不打紧，看了以后，小的发现，大人您吃了大亏。不管是鸡鸭鱼肉，还是鲜果蔬菜，这价格都比平素市集上的价格要高出许多。昨日您府上定的葡萄用了十三两，虽色泽光滑透亮，却是个皮厚紧实的酸葡萄，若您想吃葡萄，派人去城西关字街的李老五家买，不仅粒大饱满，还颗颗香甜，买同样重的葡萄，却只需花六两便能买到。再说这肉，这猪肉购入的价格是十两一斗，昨日购入了八斗，总共花了八十两，但这要是直接从东城外的杀猪场直接购入，那六十两必然是绰绰有余。俗话说，省下来的便是赚了的，小的算了一宿，您若是按照我说的采办食材器具，在您吃好喝好的基础上，那也至少能省出二百两银子，若是算的再精明点……”
　　我讲不下去了，我站在这讲得那么昂首挺胸，激情飞扬，相国大人却盯着我刚刚喝茶的杯子看，现在，居然还端起了我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那架势非但没有放下杯子的意思，眼见着还要喝上一口的样子。
　　我们的相国大人真正是亲民呢，见我说话声停了，才抬起头，说：“继续讲啊。”
　　“讲……讲完了。”
　　继续讲？我怎么讲得下去，就算我现在还有一肚子话要讲，现在也是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讲完就休息会，喝口水。”相国大人真的就毫不在意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那……那……我的茶杯。”完了，我彻底结巴了。
　　相国大人像是懂我的意思了，把婢女特意给他泡的茶推到我面前，说道：“渴了就喝点。”
　　先是不知何意地拿着我的杯子，再让我喝他茶杯里的茶，相国大人一定是疯了。只是他疯了我可清醒着呢，再被抓住把柄，怕是我小命就没了。我强忍着嗓子干，回道：“谢大人，小的不渴。”
　　相国大人似是很疑惑地看着我，问道：“真不渴？”
　　“不渴。”我脑袋都要摇出花来了。
　　“啪”地一声，大人将茶杯放到了桌上，说道：“既然不渴，就陪本相去库房走走。”
　　在去库房的路上，穆大人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我们谁也没说什么，只是我隐隐能感觉出来，相国大人好像又生气了，可是生气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真的很无奈，我起初确实只是因为大人好看才蹭了过去，至于讹上他，不过是因为那日他被我撞上时一副避之不及地样子。想着相国大人气度不凡，讹点银子买点肉吃应不是难题，却没想自己陷入了某种僵局中。只要大人脸色一不好，我的小命就危在旦夕，轻则四肢残废，重则一命呜呼。现在的我只想着快点还了相国大人这二百两，从此以后躲得远远的，他继续过他富贵风雅的生活，我继续享我混吃等死的日子。再遇到相国大人，我一定绕路走，绝不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这样想着，却不小心撞到了宽实的背，我慌张抬头，才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库房。那群小厮们看到相国大人出现在这里，个个都傻了眼，不知道是该停下来还是继续清点货物。而那翘着腿的头儿看到相国大人后，“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却还是没站稳，摔倒在地。顾不得其他，又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跑过来给相国大人行礼。
　　相国大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指了指那记账的小厮，让他过来，那小厮得到命令立马跑了过来。大人接过簿本，看了看，让后递到了我手中：“今日的料单你抄一份，待会儿跟着他去领料钱，若你明日能以低价买回同等品质和数量的货物，我便收回那二百两的赔偿。但你若是不能完成，则赔偿翻倍。”
　　我捏紧料单，向大人保证道：“谢相国大人，明日午时，这清单货物我必准时送达。”
　　出了相国府，我便跑遍了全城，这虽是价格便宜，货物却分散在城内外各处。临近傍晚，我终于赶到了东城外的养猪场，与那杀猪大哥商议完，留下定金，定好取货时间和价格后，又匆匆往回赶。还未到城门口，天便已黑透，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一直跟着我，甩不掉。
　　我跑了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只要我跑得够快，就一定能够甩掉他。可是，现实并非如此，不管我跑得多快，那被跟踪、被监视的感觉怎么都甩不掉，除此而外，还有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向我袭来，穿透皮肉，侵骨入髓。我在崩溃的边缘来回徘徊着，终究是跑不动了，不在意，便被一块小石头绊倒在地。
　　我努力直起身，坐在了地上，明明夏天还没过去，我却觉得异常寒冷，我将自己瑟缩成团，抵御周遭一片寒冷和黑暗。突然间，和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我听到了风从我的耳边穿过。
　　再然后，一件白色披风落在了我的肩上，这上面有我熟悉的味道，具体虽想不起来，此刻却异常安心。
　　我没有抬头，却也知道来人是谁。
　　只是此刻的我，根本就没有余力去猜想相国大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余力去猜想相国大人为什么恰巧会带一件披风出门，更没有余力去发现相国大人出现的瞬间那些恶心崩溃的感觉居然会统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