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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谦受益南海一苇渡,饮冰霜玉龙同行路 “我打发他 ...

  •   我看见那乌压压的一群人,下意识退了半步。乖乖,这阵势是要干架呦。
      那个男生鞋子擦得锃亮,身上穿着西式公学的制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面容白皙五官标致,整一个典型的公子哥。他打量了我一眼,有些古板地冲我抱了个拳。
      “灵峰山南海玉龙,初赴北极,求谒行道僧。”
      他南方口音有些重,我勉强听他意思,应该是找悟光的,我想让行,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地粘在了门把手上,怎么也拉不开,仿佛故意拦着这个小古板一样。
      “横江一苇,难载真龙。”悟光端坐在里屋,不紧不慢地回答。
      小古板挑了挑眉,吩咐身后那群人下去,待到那群人离开,走廊彻底清净,他才又向我端正地拱了拱手。
      “在下杭玉承,初赴天下道宗,雪山路遥,恳请同行。”
      他话音刚落,我手上那股子紧紧锁在门上的力道就没有了。我猜是悟光乐意让人进来了,就闪身放行。
      小古板并没有动,偏了偏脑袋,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询问似地看着我。
      “我叫施剑诚,也要去天下道宗的,进来吧。”
      此时天穹染了暮色,悟光点了盏煤油灯,拿马灯壳子照上,屋子里亮堂不少,我不知道杭玉承来头,便乖乖的去泡了茶,还把今天上街买的糖糕端了上来,借着煤油灯看到杭玉承穿的规整,不起眼的衣袖下,领子里却低调佩着红玛瑙,羊脂玉。悟光要杭玉承别拘礼,他便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些许,那股子古板劲也消失了,捻了块糖糕小口地吃着,整个人又显出了三分慵闲清雅来。他和悟光聊了起来,我在旁边听了个大概。
      杭玉承看着个子高些,实际上比我还小一岁,在英吉利读的中学。能有这般派头,是因为他乃南华世家嫡子。南华世家久居江南,是天下道宗最大的分支之一,与主宗师徒传承不同,他们道法父子承袭,累世经营,最终牢牢占据了江南,辐射整个南方,虽势力庞大,但仍奉天下道宗为尊,被选定下任家主的孩子,都要进入天下道宗修行。可无论你多大的来头,要入天下道宗,第一次必定要一步步爬上昆仑山,非要饮冰卧雪,方能证道心坚定。但这雪山凶险,结伴而行才更为稳妥,而悟光身为行道僧,往返天下道宗无数次,跟着悟光,定能无虞。
      悟光行遍山水,似乎也和南华世家有交游,对杭玉承的来头一清二楚。并不拒绝他,只道贫僧仅是引路凡人,能否顺利到达天下道宗,但看机缘。
      杭玉承点了点头,脸上现出些许虔诚的神色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此乃天命,万死无悔。”
      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仍是少年,就能轻易说出“天命”来,但第二天再见到他,我又不由得不信了。
      第二天一早,悟光脱了他的呢子大衣,换上了登山的装备,人看着就靠谱多了。等我穿戴的差不多了,杭玉承也过来了,他卸了身上规整的制服和繁复的珠玉,穿着厚厚的登山服,露出一截新竹似的手臂,除了高挑些,看起来已和我们别无二致。楼下那辆洋车已不见了,跟在他后面的诸多保镖也不见了踪影。
      “我打发他们回了西宁,”他看我探头探脑,便轻描淡写地解释,“要是一个月后我还没派青鸟给家里送信,他们再带我那堆衣服回去,起衣冠冢。”

      天下道宗隐在昆仑的群山福地里,旁人难寻。我们坐着牛车到都兰县,便从其下辖的乐都出发,抬脚迈向远处连绵无尽的昆仑山脉。一路上,杭玉承没抱怨过半句,我们啃干饼,他也细细地咬着饼沿;我们坐在牛车脏兮兮的边沿上,他也不皱眉头。我觉得这小公子真是有意思得很,明明打眼一瞅就是金珠翠玉喂大的孩子,却能这般吃苦。
      “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杭玉承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跟我解释,“要是我明知道要爬雪山证道还前呼后拥带一堆人,那才是真的有病。”他抬手指了指天,“我们从嘉靖爷爷那辈起就信天道,天道所归,就是我们的方向,千山万水,在所不辞。”
      我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天空,大概是修为不够,看不出什么荡涤灵魂的“天道”来。但看他一脸虔诚,也不好再说什么。
      从乐都走出三十里,便渐渐没了人烟,我和玉承在悟光身后跟着,遥遥可以看到远处绵延无尽的昆仑山,像一条雪龙一样,卧在天边。越走地势越高,我们两个也开始呼吸困难起来,悟光刻意放慢脚步,免得我俩过快消耗体力,饶是如此,也把我们两个累的够呛。天色薄暮,偶尔能看到野牦牛和白唇鹿青灰色的影子在远处一闪而过。此时夕阳落在山脉其中两处较高的山峰上,瑶光欲燃山雪,那两山仿佛金色绸缎,一左一右铺盖在铁灰的天际。
      “那是玉虚峰和玉珠峰,”悟光脸上未显疲色,指着那两座高峰,神采奕奕地对我说,“从山隘处过了这两座山,就算真正进入昆仑山内了。”
      那两座山近在眼前,却是又走到繁星满天才到了山脚,我和玉承已经累到只会喘气了。悟光管路上遇到的牧民买了许多牦牛肉干,又给我俩一人买了一件羔羊背心,那东西是西北牧民拿刚出生不足月的小羊羊皮做的,贴身穿在登山服里,像是揣了个暖炉子。等我俩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摊在火堆旁吃上雪水煮肉干时,觉得如斯靠谱的悟光从头到脚都是圣光万丈。
      “今晚轮流守夜,以防野兽,”悟光面不改色地嚼着牛肉,“爬雪山会比走平地困难的多,你们做好准备。”
      我们当夜在帐篷里过的夜,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帐篷的缝隙也用毛毡封死了,悟光安排玉承守前到子时,难捱的丑时,寅时悟光自己守了,要我守好卯时。
      我们倆听这个安排感动的不行,我之前对悟光有的那一点点怀疑此时烟消云散,他这一路上对我们处处照拂,真是我此生未见过的。
      我因为要守早班,吃完晚饭就疲惫不堪地睡下了。外面悟光和玉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还算安宁,我很快就入了梦。

      我架着一辆马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路上狂奔着,三匹黑色的马疯狂甩着蹄子,我手忙脚乱的找缰绳想要停下,可那缰绳勒在马身上,马却全然无感,依旧疯狂地向前突进。
      我扑腾着醒来了,浑身冷汗直流,喘了半天气,发现只是一场梦,但那场景仿佛能被触摸到一般,反而让这狭小的帐篷有了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我扭头看见玉承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的睡在那里,胸口有序起伏着,顿时安心了许多。
      我心想睡眠时间宝贵,不容浪费,就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下去。
      一转脸,雪地反光在帐篷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紧紧地贴在帆布上,正对着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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