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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艰寻根万里赴道宗,西宁驿双城始相逢 我看悟光没 ...

  •   第二天我带上那张照片,临出门又不放心,把我一兄弟以前塞给我的匕首也揣上了——这人要是靠谱,有我爹妈的信儿,我就跟他走一遭。
      我养母找她姐妹搓麻将去了,我养父在那抽烟土,我招呼了一声就走了,他也没多看我一眼,好像我就出门买个菜似得。
      就这么着吧,我悠悠呼出一口气,往会馆方向走。
      我们县城不大,晃晃悠悠走了一壶茶的功夫,就到了那个晋商会馆,彼时晋商已然衰落,所经营的会馆也大多苟延残喘。我装作送报小童,正堂里的小二也懒得多看我一眼。我依循他给的这个房间号找过去,就见大门敞着,李如光背着光,站在桌前低头研墨写信,他虽然还是那副装扮,但神色却仍是静穆端庄,巨大的反差汇集一身,有一种由矛盾错落而出的,荒谬的和谐。像个文士,像个商人,像个新派革命党,但没什么邪佞的气息。
      “进来坐吧,”他好似背后生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招呼我。
      我进屋随手搬了个椅子,坐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手一揣,等他说话。
      说来也怪,我那时候只有十五六岁,失去了一切,却仿佛什么都不怕了。
      李如光慢慢悠悠地写完了那封信,又放了几张钱票,封好塞到了我手上。
      “这是给你养母家的,等你到了地方你就把这信寄出去报个平安,里面放了你三个月的工资,不管怎么样,他们养了你十几年,你该报答。”
      我心里抽了一下,我还没能完全接受这种轻易的分离,而李如光的态度,更像是笃定了我会今天上午来,并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我还没说要跟你走,我只是想来问你点事,”我咽了咽口水,掏出了那张老照片举到了他面前。“这个是不是你放的?你是怎么进去的?”
      李如光拿过照片,轻轻笑了一下,原本毫无表情的脸点上了些许光亮来。
      “我觉得你从小没见过父母,拿到这个会开心点,”他点了点我手上的照片,“这是你父母下山的时候照的,那时候他们只有二十多岁,刚结了道侣。”
      我一下子噎住了,我隐约有这个猜测,但没想到一切这么顺理成章。
      “你认识我父母?”我打量了一下李如光,他充其量三十多岁的样子,如果那时候他也在场,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认识,是我带他们进的山,”李如光仿佛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
      “进什么山?”我穷追不舍地问。
      李如光抬眼,深深地看了我一下,那目光虽不是多凌厉,但我铭记至今,他身上那股子神气都凝在了那一眼里。
      “昆仑极峰,天下道宗”

      我被火车晃醒了,看了眼窗外,已是一片墨色,晚上风凉,吹得我有些头疼。看外面模模糊糊大片麦田,应该已经过长江,到了北方。我只知道到了甘肃能走兰青铁路到西宁,但从西宁再怎么走,我就抓瞎了。李如光打了杯热水回来,伸手给我关上了车窗。
      我揉了揉太阳穴,抱住了热水,还是觉得不好受,倒不是风吹留下的,而是事太多,来不及消化。
      李如光给我带来个全须全尾的,关于我父母的故事,我难以判断其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父母出生于清末,十几岁的时候,就被李如光像现在领我一样,带去了西北,进了昆仑山。据他说,昆仑山极其隐蔽的群山里,藏了一个从宋代就开始修建的道府,很多道人在此修道,道行够了就下山,游历中原各处道观,择处挂单。
      传说昆仑山是元始天尊的仙府,阐教祖庭,上设玉虚宫,内有十二金仙,无数珍宝,但这不过话本演绎,不足为信。但昆仑山山脉绵延相续,信手摘星辰,俯瞰中原千峰万仞,是我国纵向山脉的起点,在道教中的确有极高的地位,是道教西王母信仰的源头,明末昆仑山也道教昆仑派的道场,昆仑上的道教信仰有迹可循。
      但我父母留下我后就去世了,他们牺牲在一场及其惨烈的战争里,具体情况李如光推说他不知道,那时候他在“二次革命”的战场游走,等他得信赶回,天下道宗已是损失惨重,门人四散,道宗不得已,召回宗门众人,自封十年修养生息,期间中原南北两军交战未休,道宗封山,也是躲过了一劫。
      说实话,我很难判断李如光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要按常识,他说的一堆全是幌子,但他说的太过理所当然,又长了张正气凛然的脸,由不得我不信。他虽然打扮的跳脱,但是人真的很有耐心,谈吐不凡进退有仪,对我有问必答,只是说的话太离奇,让人难以相信,什么“我算出来你会跟我走”,什么“撒豆成兵,折纸移物这种小把戏你以后也要学”。我问到最后快要被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也不知道想笑他还是笑我自己。
      而最要命的一件事,是他根本不叫李如光,也根本不是什么“西宁镇守使官下都兰寺”的人,他甚至也不是他说的什么“天下道宗”的人,他是个和尚,一个不拨念珠,不诵佛号的和尚。
      他把自己的佛牒扔给我,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年月了,已盘出了油亮亮地包浆,上面刻了俩字“悟光”,但该写在何处寺院挂单的地方,却是一片光滑。
      “不着物外象,功德善中行,贫僧悟光。”他叼着皮筋说话含含糊糊地,把自己有点乱的小揪揪又扎了一遍,连“阿弥陀佛”都懒得念。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大概在这个绑头发的法师这里不适用。
      这么一来,什么“文书先生”之类的就更不能信了,不过悟光保证我到时候还是能拿到那些“工资”的,当然,是要加入那劳什子“天下道宗”。
      我懒得管自己是不是被人骗了,也不管为什么悟光明明是个和尚却偏偏要拐我当道士,我只是抽出那张老照片,看了又看。
      人生最基本的一个疑问就是“我是谁”,如果不自知,又往何处去?若是瀚海阑干,峭壁千仞有答案,便向那边行。

      坐着火车晃悠了两天,到了西宁,悟光领我在城里的小驿站休整了,顺便把给家里的信寄出去,他买来了一大堆登山用具和厚衣服,那时候洋人很喜欢往我们西北地区“探险”,故而有渠道,就能买来这些当地人根本用不上的东西。明天一早要去都兰县。悟光说我是第一次进山,不会搬山神行术,到了都兰,剩下的山,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翻过去,我前十几年一直住在南方,连雪都没怎么见过,对大雪山更是没有概念,反而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但在我们出发前,又发生了个小插曲。
      当天傍晚我们刚吃完晚饭,就听闻外面街上一阵喧闹,我少年心性好奇得很,就伸头向外看。原来是楼下破破烂烂的街道上开来了一辆四个轮子的洋汽车。虽然清朝洋务过一阵子,但这汽车依旧少见,特别是边陲西宁,平常只有军阀老爷才有车可开,这大人物,来小街小巷,好生蹊跷。我眼看那车停到了我驿站门口,车门便开了,车上的人打着一把黑伞下来,看不清楚。
      悟光睁了下眼,掐了掐指头,好像知道了什么,眼观鼻,口观心地坐在那,不为所动。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说这事,免得一直沉默,就闻一阵规律的扣门声。
      我心说不会吧,怎么悟光一来,生活中就充满了怪事。
      我看悟光没动的意思,又耐不住心里好奇,就慢吞吞地起身给人开门。
      门外一个高我半头的白净男生一脸肃穆地站在外面,身后跟了黑压压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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