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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遗子初窥玄天机,行道僧光悟有缘人 你看寺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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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约是民国元年生的人,从小爹妈找不见在哪,这在我们那个年代也是常事,我被撂在了我省里的火车站站台上,襁褓写有“施剑诚”三个字,就成了我名字。当时有个刚新婚,从乡里来探亲的姑娘,看我可怜,就把我捡回家去,好歹给口吃的。姑娘是乡绅家的女儿,虽没上过学,但从小吃斋念佛,也是心善,待我如亲儿,还供我读了几年私塾,看我聪明,又把我转到了县里的中学,她夫家是买办出身,早年他爹给洋人干活,挣了不少家底,可后来洋务一闹,他们便被打发了。由奢入俭难,纵是家底丰厚,也架不住挥霍,到了他这一代也只剩个空壳子,我养母嫁过来头几年还好,可后来等我大些了,家里花销竟还要靠娘家贴补。
我十四五岁的时候,中学便读不下去了,我养父要挟我养母,断了我的书费,理由无非是已识了字,会些算数,去当个账房已是足用,养了我这么多年,没让我伺候一家老小,已是恩德,家里没钱供我读没用的闲书。可我在学校成绩不差,读下去肯定能做个官爷,我就不老乐意,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还跟我养父母在那拧巴,每天跑出去蹲中学门口看他们上学放学,也挺有意思。
有一天我在校门口抽烟,远远瞧见一个打扮的花里胡哨的男的进了学校,这可不常见,兵荒马乱物质贫乏,寻常人家往往凑不齐一身衣裤鞋袜,只有富家子和洋人们才穿点好看的。那男的穿着洋货呢子大衣,却没剪发,一头长发压在圆顶帽下,耳朵上戴了单只指甲盖大的红宝石,学校门卫老大爷老眼昏花,直接把他认成了姑娘。
他进了学校没一会出来了,在校门口张望了几下,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在那兴致缺缺的踢了两脚石子,无聊地想这二椅子是不是个特务。
我那天为了散身上的烟味,回去的有点晚,一开门吓我一跳,呢子大衣正端坐在我家唯一的靠背椅上,喝着我妹都难喝上的玻璃瓶汽水。
不过近看我就知道为什么我家人要这么捧这客人了,他年龄不大,虽然穿着西式常服,却透着一股子神性,就是那种,你看寺庙里贴金箔,饰珊瑚的佛像是神,你看那木雕,泥塑,裂纹的佛像也是神,那神性不在外物上,而在他眉眼里,这人虽然打扮的花里胡哨,但不妨碍他淡远清平的神色,我们一屋子俗人,就他一个人发着光。
“是你啊。”那人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看来我蹲的离校门口老远,这尊大神还看到我了,还记住了。
“在下李如光”那人起身站到了我面前,“我去你们学校,听说你辍学了,还没出路,正好我们师爷还缺个文书先生,我看你成绩还不错,文法也还可以,要来么,大洋管够。”
这都什么跟什么?读书这是事当时是我逆鳞,一碰就炸,谁不让我读书我跟谁急。何况非亲非故拐我去行伍,还文书先生?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八成是骗人去当壮丁的。别看这人长得人五人六的,搞不好真是特务。
我还没开腔,我那便宜爹就说话了,笑的谄媚地不行:“官爷你看啊,这么好的事找上门来是我们家诚子福气,这入职就麻烦您了……”。
“我还没说同意呢”我恼的不行,要不是我这养父游手好闲,家里也不会供不起两个孩子,我也能好好把学上完,“官爷您这空口白牙换谁谁都不信啊,什么都没有您拍花子呢?”我妈这时候正好从厨房里出来,端了盘南瓜子上桌,听我说话难听,立马给我头顶来一巴掌,连声向那个李如光道歉,把我拉到一边。养父见我这股子拧劲,他也急了,追后面连珠似炮,骂的难听。
我养母不理他,压着声音诉苦,来回共那几句,她丈夫逼得紧,家里还欠了债,妹妹年纪小,要花钱的地方也多,养活我这没亲没故的孩子到大不容易,家里撑持过这段苦日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来日方长,总有我继续念书的一天。这位先生说话听着得劲,不像是歹人,拿了纸西宁镇守使官下都兰寺的文书,虽然地处偏远,但总得也是个衙门。彼时内陆军阀横行,边陲地带到是少有战事滋扰,也混个心安,
我耳朵听着,心里发凉。我估摸着推我跟李如光走是我养父的意思,我养母犯不着为了我得罪我养父,只是养了这么多年,要卖的时候连价钱都不看一眼,着实心寒。西宁是什么地方,西北苦寒,沙漠雪山,再加上语言不通的蒙,藏两族,悍匪横行,在古时候是流放之地。即便民国建立了这么多年,仍是老样子。就算退一万步,这人不是拍花子,没有坏心,这交通不便的,没个几年也回不来。
那边我养父还在那骂不绝口,什么“野崽子”,“赔钱玩意”越骂越难听。我是寄人篱下长大的孩子,性子里有那点少年人做底子的骄傲,满腔恼火烧的更胜了。
“其实换一个地方,对你更好,”李如光不紧不慢地上前来拦住了我养父,“反正你们家的现况,也不足以撑持你再读下去,不如出来见见世面,能立得住了,想做什么都是你说的算。”
“自己说的算”对我来说太具诱惑力了,越看周围人随波逐流,家里人吆五喝六,我就越想自力更生。生逢乱世,很多人就只能盯着眼前那一点点今天。
“你如果不想去,我也不逼你,”李如光继续说道,“我在县城商会会馆住几天,你要是愿意来,收拾东西来会馆找我,我们就能走。”说罢,他也不再多话,向我养父母道别后,转身走了。
我养父觉得我把人气走了,抬巴掌就要呼我,我这么多年下来也被打皮实了,一扭身就跑了,钻进里室不出来,他也没法奈我何。
虽然逃过一顿打,我坐下来还是泄了气,给李如光这么一闹腾,本来就淡薄的亲缘又减一层,眼看就要和家里撕破脸皮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跟这个人走,我离了家也没落脚的地方。我些许惆怅地翻着桌子上我之前用的课本,突然感觉手感不太对,翻了两下,翻出了张夹在书里的照片,夹在《石钟山记》这页,我背上汗毛一下子立起来了。这书我带回来已经有段时日了,今天早上去蹲校门口前还翻过,根本没有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来细细瞧,虽然当时照相技术不好,照片褪色严重,但还能看清上面一男一女,穿着玄衣长褂,带着道巾,像是两个道士,这二人笑的还挺开心,背景是一片戈壁。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一新一旧,下面一行是“施楚峰,杭静悦,清宣统二年,山高海阔,一别师门。”字形清秀但墨水褪色,看起来很多年了,上面一行像是刚写上没多久的字,笔法飘逸“光山晋商会馆三零六”。
毫无疑问,这张照片和神神叨叨的李如光有关系。但这照片上的人,却不是他,那两人的面目十分模糊,但总让人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再搭上落款姓名,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看来这个李如光还有很多话没说,这趟会馆,我还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