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贾敏出殡那日,林黛玉的情绪意外的稳定,她没有再继续一直哭下去,或许是这些天的悲伤已经把她的眼泪流完了,亦或者是她不想让外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顾思榆就这么跟在怀抱着贾敏排位的林黛玉的身边,周围的人抬棺的抬棺,拿坟飘的拿坟飘,还有人抬着各种纸做的房子。
这是顾思榆第一次在古代亲身经历死人下葬的全部环节,林黛玉与之相比更为凄惨,这是她第一次从家中走出来,走到街上。
却早已无心观赏街景,只有不舍不愿。自此,她就真的再难与母亲相见了,送自己母亲的最后一程,她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一直走不到头最好。
可是既然是路,就总会有走完的那一刻。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不会倒流,她即使再不想同母亲分开,也要让她入土为安。
看着母亲的棺材被放置进入早就挖好的坑之中,旁边的人拿着铁铲就开始往棺材上面埋土。林黛玉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的崩溃了起来,她想要冲上前去阻止他们将自己的母亲埋进这厚厚的泥土之中,却被林如海拉住了胳膊。
“玉儿,不要让你母亲在去世之后还要为你担心,你乖乖的,她才会安心。”
顾思榆未曾想到冷静了许久的林黛玉会在此刻情绪崩溃,她又何尝不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她望着黄土一点点的埋住黑色的棺材,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黑色。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就这么滑落了下来,一想到里面躺着的人是曾经同自己有过欢声笑语,亲密无间的贾敏,她就很难保持理智。
林黛玉是被林如海背着下山的,顾思榆同顾泓皓走在他们身边。林黛玉眼眶的泪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而顾泓皓也是一直牵着眼睛哭的红肿的妹妹的手。
她们俩姐妹最像姐妹的地方大概是就是共情能力特别强吧。特别感性,一但投入了感情进去,就很难走出来。
顾泓皓看着妹妹以及黛玉往山下走的时候,一直频频回头,忍不住提醒道:“家里的老人嘱咐过,离开坟墓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以免会有脏东西跟着。趋吉避凶,你们两个不要再回头了。特别是黛玉妹妹,你本就身体不好,坟墓这里都是亡灵。”
林黛玉不以为然的回怼道:“若是我母亲真成了亡灵,那我巴不得她整日跟在我身边呢。最好是让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亦或者是再见她一面也好。”
“玉儿,休要胡言乱语,鬼神之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你就听晧儿的话,莫要再回头了。若这世上真有转世投胎,我肯定是希望你母亲能去投胎再世为人的,也好过当个到处飘荡的孤魂野鬼。”林如海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成鬼,但比起成为鬼守在他们身边,他还是希望贾敏可以拥有下辈子。比这辈子更好的下辈子,更安稳平顺的一生。
林黛玉听到林如海提到了投胎转世之说,就不再回头了,她趴在父亲的背上,为自己刚才的自私之言有所后悔。她也不过是想着若是母亲真能回来,能在自己身边也有一份归属感吧。
但是听完了父亲的话,倒是让她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些自私,将其以爱的名义,禁锢在了自己的身边,而父亲的那句让她得以投胎,才是真正的放手。
“可我还是好舍不得母亲啊,我想让她陪着我。”
“她肯定也是舍不得你的,很遗憾不能陪着你长大。但是你别怕,你身边还有父亲,还有我,还有思榆,我们都会一直陪着你的。”顾泓皓本是不信这些的,但已经有长辈严格的交代了,他自当是要遵循的。有些说法,那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可以不信,但是也不能怀疑。听从,总是没有坏处的。
顾思榆闻言握住了林黛玉的手,同她接着说道:“兄长,所言极是,我们都在呢。”
贾敏的葬礼一结束,林黛玉就支撑不住的病了。李天阳还在顾府养伤,给黛玉看病的活也就落在了叶昭采的身上。
他现在既要帮着李天阳打理医馆,又要忙着到处接诊,还要每天抽时间来劝慰师父宽心别把过去的事情太放在心上。一整天都在连轴转,有时甚至忙的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叶昭采属实是没想到他们相邻的两家大人府中各自都有一个病人,就从其把脉的身体情况来看,林府的小姐的虚弱之症,应是同顾府少爷一样,都是打娘胎里出来的病症。但就从目前的调理情况来看,他们的病有相似之处,却又相差甚远。
因有着顾思榆的相助,李天阳才得以在良好的环境之下休养生息,所以叶昭采自然会对她感恩戴德,以至于顾思榆如果需要他帮忙问诊,他肯定会万死不辞,倾尽全力的。
给林黛玉开方子的时候用的都是极好的药材,还分文未取诊金。还结合到她身子弱,有咳疾,睡着时偶尔会呼吸困难的症状,给她开的药,以温养为主。这种一直伴随着的旧疾,是先天性的病症,很难完全痊愈,只能依靠着药物续命。
林黛玉虽病了,但林如海却还要进宫里当差。贾敏的事情了了之后,穆尔德的事情,他同样也上了心,不过几日就掌握了其买官卖官的小人行径。
林如海不似顾清辉那样有所忌惮,他家中本就人丁单薄,膝下唯有一女需要顾及。既是要为遭遇不公的人谋一个公道,亦是为了穆尔德将李天阳囚禁至牢房导致他未能及时给自己的妻子看病的私怨。
这几年,他为了贾敏的病情找了京城的很多大夫,甚至闲暇时还出游到各地遍访名医。有时用千金求得的药方,他都会拿去给李天阳查阅。李大夫并未计较林如海不是很信任他的医术这件事,每次都会耐心的同他说这药方到底可用不可用。
李天阳被迫害,直接导致了会有更多的需要他看病的人病人找不到好的大夫。以一己私欲,去谋害他人,已经是无耻。他还无耻到放火烧铺子,打杀仆人,这些所作所为只能称之为禽兽之行。
若是他只是利用职权扰乱朝纲,那么对于林如海来说,或许只是之后与自己一样有志向的青年无用武之地,怀才不遇罢了。
但是杀人放火这种事情,倾害到了人命。林如海就很难忍下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直接无所顾忌不担忧后果的,以自己的名义将穆尔德的恶行,写进奏折之中,上报给了皇上。
同一时间里,顾思榆所看好的那位言官,在顾泓皓的游说之下,也接受了严亭阑的这份证据,将穆尔德参了一本。与此同时,顾思榆的堂姐顾盈那头也使了些力气,花费功夫找到了他的其他罪状。
穆尔德不止心思歹毒,他还足够贪。不只是买官卖官,他还包庇其他地区的地方官员,纵容州官在向百姓收缴了朝廷所要的税银之后,再向老百姓额外多收取一份银子,上缴一部分给穆尔德,自己留了一份。
占皇家的便宜,克扣老百姓的血汗钱。
这种大贪官大毒瘤,如果皇上还能忍得下去,那他应当是被猪油蒙了心。
他的种种罪状,百死都难辞其咎。
像他这种人,根本就经不起深扒,也亏得他无所顾忌的到处得罪人,以至于让顾思榆并没有耗费多少心力,就将其落下了马。
只是不知道他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同样的纵容了他的恶行,怕就怕他并不是万恶的源头,他也要将贪来的银钱上缴给比他官职更高的人,以此来谋得那人的庇护。
但若穆尔德的墙,真的倒塌了,不说墙倒众人推。能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人,有没有都未可知。假设真的有那位护着他的大人的存在,那个人应当能察觉到时局不对,将他视为弃子抛之。
万一,心软想要捞他,没把盟友拉回来,却一不小心被他给拽进了河里,那可能下一个泥菩萨他自己了。
深究下去,顾思榆未必能真正的抓住提线木偶身后之人,而且现在一切只是她的猜测罢了。或许穆尔德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他身后再无旁人也不一定。
三份参他的奏折被呈到皇上面前的那天,顾思榆花钱请了一顶两人抬得轿子,亲自把李天阳送回了他的医馆。顾府的环境确实比他的医馆好,但是再好也不是他家,顾思榆知晓他住的也是憋屈,为的就是躲避穆尔德。
李天阳虽然嘴里一直嚷嚷着说自己不怕穆尔德,要和对方同归于尽。但要是认真想起来,还不是心里怕的不行。
怕对方一个发疯,直接连带着把他的保和堂一块烧了。那可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好多医书都在后院放着呢。他人死了没关系,书没了,可就绝版了。
顾思榆从医馆李天阳的住宿之所离开之际,还对李天阳保证的说道:“李大夫,你且放心在医馆休养,我向你保证那个穆尔德,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您养好了病,舒缓了心情,才得以救助更多的病人。”
“实不相瞒,小女也曾偷偷的私下想过,若是您不想在外头行医了,也可以就在我们顾府住着,当我们顾家的大夫也好。但那日,我义父的一句话点醒了思榆。真正的想为一个人好,不应当是以自己的私利为先。”
“他说,他不求着我干娘能幻化成魂魄守在他身边,只求干娘能转世为人。”
“林大人确实是一个痴心人,这些年来一直都没闲着,四处遍访名医,寻觅方子,想要救他的夫人。林夫人也算是个可怜人,不到四十岁,就去了。”李天阳躺在自己的床上,半坐着,腿上的纱布还是徒弟叶昭采给缠的,接骨是叶昭采给接的。他这腿伤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了,伤筋动骨一百天。
刚乘坐轿子来到医馆前,是叶昭采同医馆的药童用担架把他抬进后院的。
李天阳知晓顾思榆同自己一样是个直肠子的人,也知道她肯定是没存着什么坏心思。她绝对没有想把自己这遇到变故被折了翅膀的老鹰变为她的笼中鸟的意思。
毕竟一年到头,这位姑娘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自是不需要自己这个大夫常伴左右。
“思榆姑娘,不瞒您说,老朽前几日也曾有和你同样的想法,我想着就这么在顾府厚着脸皮住下去,一直为顾少爷看病算了,亦或者是回老家归隐算了。”
“不管选哪个,也好过我在这京城给人看病强。我开医馆声名远播之后,时常会遇到些高门显贵之人。”
“以我这执拗的臭脾气,给人看病没结下什么善缘,反倒是得罪人居多。我在这到处得罪达官贵人,不是为自己积福,更像是为自己埋下祸端。”李天阳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叫做贱命。
需要你时,他们或许还会尊称你一句李神医,不需要你了,你在那些人的眼中就跟那街头要饭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叶昭采早就同他讲了自己即将下狱之时,昔日称兄道弟的好友全都唯恐受牵连,对叶昭采避之不及,甚至连见上他们一面都难。神医或许能解一时之症,但权势却能直接要了你的小命。
李天阳没什么好怨的,为求自保的那些人有什么错呢?
“谁说没有善缘,我是你的善缘,我兄长,以及黛玉妹妹同是你的善缘。若没有你的善意,他们也不会健康至此。”顾思榆救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大夫,更是所有需要治病的人需要的大夫。
“我就是知晓李大夫你的能力,才知道自己不该将你约束在后院。您何必只念着他们这些声势显赫之人,最常找您看病的不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吗?”
“您若是不想再给人治病了,那那些之前被您治过,一直身患顽疾难以康复的病人,上哪去找同您一样医术高明,诊费低,药材还便宜的大夫?”
“这世间被称为神医这个虚名的大夫可能还有很多,但像你这样一心为民,不谋名利,祈求天下无病的大夫又有多少?”李天阳行医的无私,是顾思榆未曾到过的境界。她现在还只是小我,而李天阳早就实现了大我。
“更何况,连我自己都不甘心只待在后院,又如何强求您这个雄鹰安于家宅呢。”
“思榆丫头,你可真是让老夫长了见识,听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同你聊了会,我感觉我的心结也快要解开了。”李天阳一回到自己这屋里啊,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踏实了。要不是还不能下地走路,他早就去前堂坐诊了。
顾思榆同他以真心待之,他自然也是毫无保留的实话实说,“如你所见,老夫我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人,在你府中休息的时候,就手痒总是惦记着想给人把脉。你们府里上到老夫人老太爷,下到你们家的门房,全都被我诊了个遍。”
“是啊,我就是知道你只差我们家后院的马啊鸡啊没有去问诊了。这才赶紧将您送了回来。您啊,就该待在您应该待着的地方,让您感觉到舒心的地方。闻着这些药味啊,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您舒坦。”
“思榆丫头,若不是你无心当大夫,我可真要拉你做我徒弟了。你可太对老夫的眼缘了,知我者,莫若你也。你是个妙人啊。”
“这就得您一句妙人了,若我还有份礼想要送您,不知道李大夫您,还会如何夸我?”顾思榆回头对着身后站着的周眠示意,对方把她一直背着的包袱递了过去,顾思榆拆开包袱,将里面用油皮纸包裹的一本书,送至了李天阳的面前。
李天阳看着这熟悉的油皮纸,是之前顾思榆从寻物居为他寻来医书孤本时的包装。他不敢相信的看向顾思榆,思索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该不会是期盼已久的那本医书吧?
他寻了半年有余都未能有果,今日竟真的被顾思榆寻到了。
顾思榆见他迟迟未开封,对其说道:“寻物居虽毁,但您嘱托的那本《金匮要略》却被所托之人寻回。这对您来说,算不算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好消息。”
“思榆丫头,你可真是我的贵人。这本医书我寻了好久都未能找到,没想到你还真给我弄来了。这何止是柳暗花明,这是恍如新生啊。”
“李大夫不必如此激动,这只是前菜而已,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你且等着,我还有份大礼要送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