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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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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在初恒殿落座之时,便开始后悔来神域了。
这些个折子,她可以批改半个月了。
六族的折子怎么会有这么多?
神族内阁都不干活的吗?还是都上赶着回府用晚膳去?
文君陷在两摞高高的书折中间,提笔疾书,指望着下一个旬假之前能从此脱身。
初恒阁里并没有安排神侍,神帝陛下也据说有事而缺席主位,偌大的宫殿中,珊瑚千枝灯亮着七八树,灯火通明,却显得空落落的。
文君想起那年的春社,乐容银衫出挑,纤纤玉指尖长弓一握,倒是不似深宫柔弱贵公主,豪气干云不需言。
一,二,三,文君在场外一个个数着,十尾长箭,箭箭射中靶心,场外欢呼得很疯,京中权贵们似乎不曾见过比箭般,又或许这样精彩的是第一回。
文君心跳得很快,初时她以为是自己在替乐容紧张,后来看着乐容亲手把檀木匣子捧过来,扬眉示意她收好,望着乐容清冷艳丽的面孔,文君脸上一片绯红,她突然明白,自己怕是,早已心动了。
“王上见公主殿下箭术造诣颇高,甚为欢喜,且今日诸多公子公主皆聚于春社,王上命御前画师为诸位殿下勾勒群像,”来者是王上身边的大监,他向两位行了礼,悠悠道。
“既然画师得空,不如也为文君和殿下勾勒一幅?”文君回礼,笑道。
“自然。”大监和蔼可亲地回道。
“为何让我和侍读一同入画?”大监走后,乐容略有不解,偏头望着文君,问道。
“殿下风华绝代,居然会小气到不答应么?”文君眸光故作轻佻,调笑道。
“……”乐容的表情颇为无奈。
夜里乐容捧着画作欢欢喜喜欣赏的时候,自己的小跟班翻了将军府两层的围墙,风风火火的跑到了自己跟前,道:“姑娘,大事不好,王上要把乐容主儿嫁给北疆颜卑族的首领!”
“啊?”文君手一抖,卷轴哗啦声响落于脚下,“殿下答应了?”
“殿下跪于主政殿外请王上收回旨意,如今只怕有半个时辰了。”
“走,陪我骑马,咱们入宫。”文君收起脚下画卷,小心卷好搁在案上,匆匆吩咐跟班道。
“可是如今宫门已经宵禁,正门和侧门都如何进得?”
文君急得冒火,冲出了卧房,道:“阿耶掌管王宫禁卫军,手中两块令牌一方与了我,”文君自书房找来了令牌,拽着跟班儿便往外头奔去。
然文君一匹骏马奔来宫门应了军令而开就要上演一场女世子救美的绝世传奇时,文君的阿耶不知从哪里得来了消息,在文君入宫的前一秒拽住了她的衣角,连人带马带回了将军府,关了起来。
“莫要以为今日公主殿下为你赢了一匣子雪莲,你又入宫侍读两年,便可以左右天家的事了!”文铖将军锤着书案,朝着文君吼道。
“阿耶迂腐,和亲岂是良策!”文君丝毫不惧地回到,“况且公主天纵奇才,日后若能辅佐公子主政才是最好的!”
“妮子年纪轻轻,懂些什么?”文将军气愤不已,脸上染了怒色,“北疆战事吃紧,多少战士和百姓命悬一线,若有公主和亲,外族人停止交战,便是上上之法!”
“万人性命贵重,公主的命便不是命?”文君死死瞪着阿耶,情绪染满了双眸,“明明可以打赢的外族人,却要把不染一尘的嫡公主嫁给颜卑族荒淫无度,年纪六旬外的老首领?”
“公主高居殿阁之中,受天下奉养,危难当前,便不该为国出力?”文将军反问文君。
“报国之法岂是一种,朝中和王上却偏偏要选最没长远计量的,莫不是诸君都目光如鼠了?”文君愤然回道。
“阿君,你不曾上过战场,”文铖轻轻叹了声气,缓缓道,“你不知道,尸山血海堆积时,整片大地都是血红的,阿耶不是文臣,说不来那许多道理,但是阿君,今日公主若不去,边疆的土地只会一日日被鲜血浸染,直到再也不生草木花树。”
文君沉默了,阿耶所言其实句句不假,颜卑少主年少有为,其父老谋深算,这两年,大周边境确实是被搅得一团乱麻,尤其这两月,两军交战激烈,颜卑人私杀百姓,十处村庄九处人空,大周朝中兴,但再强的军队也抵不过人家拿命杀人,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要嫁的人是乐容。
“阿耶,你是大将军,你说的话,王上多少会听一二,”文君朝文铖笑着,悠悠道,“我朝宗室女代公主出嫁的例子向来有的,请阿耶向王上请命,阿君,愿意代公主和亲。”
文铖的眼中染了几分吃惊,如果说刚才怒言是被气得够呛,现在委托实是恢复了多年的修养和城府,这般神色,只怕是没料到,文君会有这样重情义。
“阿耶,考虑一番,你先喝口牛乳茶,缓一缓。”
“是。”文君沉默喝着温得刚好的茶水,心里却痛得像钝刀一刀一刀地在捅,乐容不该去,那便她去,可是她和乐容,终究是,没有缘分了。桌上新冲的这盏牛乳茶,味道是一如既往地醇香甜柔,可是文君却觉着透着一丝淡淡的苦腥,大概是心中难过又痛苦,所以才......可是意识却一寸寸的淡去了,好似跌入了黑暗织就的网。阿耶何苦,此番若是救我,却又偏偏毁了我啊,文君心底一个极为倔强的意识挣扎道。
文君朦胧梦境里,尽是那个人高挑消瘦的影子,有时她垂着眸习字帖,有时她挑着灯无声阅书,有时她手中拉弓弓,每一箭都恰好射中靶心。乐容,不要去,莫去啊乐容......文君在意识里低低呼唤,想抓着乐容衣角不放,却握住了一片虚空。
“魔君冷静些,这里是本座的暮周宫,可不敢收些批折子睡着了还哭兮兮的小孩子。”
文君不很清醒地睁开眼,雪若卿那张冷艳出尘的脸闯入眼帘,桃花眸清清冷冷,只有声音里掺了几分不多不少的嘲讽。
她堂堂魔族第一女君,东魔域最为勤快最具智慧的大政治家,居然批着折子睡着了?这说明天虞的折子是多么地无趣而繁琐啊。
“放手。”
“啊?”文君愣了愣,直到又和雪若卿的眸子对上,才发现自己正拽着神帝陛下的衣袖不放,上面湿了不少,看上去应该正是某位金豆侠掉的眼泪吧。
文君心碎了。虽然说,前缘已断无须再提,自己秉承着一颗赤诚之心来到神帝身边以便为君出生入死,可是今天以后只怕,自己在雪若卿心中的形象是完咯,可叹可叹。
“陛下,此事是臣之过,请让臣留在这儿批完折子吧,您的衣裙被臣弄脏了,臣很抱歉,不如您去寝殿换一件,臣帮您清洗一下吧。”
“你好歹是魔域之主,让你来暮周宫洗衣服?”雪若卿落座主位,悠悠道:“不过这衣服是天银蚕丝造的也算可惜了。”
文君暗里一惊,姑奶奶,上一世的时候怎么不知你这么有钱?!暮周宫神域主殿,却只有四五个神侍服侍在侧,雪若卿身为六族至尊,发饰极为简单,只是用一支素色银簪盘起长发,首饰之类也是从未戴过的,让文君好奇,这六族尊长做的到底有了什么好处?虽说种种所谓的好处似乎有些俗气,但她是神,却不该不沾烟火气息啊,修为灵力再高,不也是平平淡淡过日子吗?何况神族皇家血脉纯净,几十万年的漫长寿命,难道都该一并扑在政务上吗?
如今看来,这担忧确实过头了,哈哈。“天银蚕丝布,西山神女千年方得三尺,繁复华丽却又颇显低调,色彩清淡隽丽,陛下实在是很有眼光。”文君笑笑,道,“若是赔陛下这身衣裳,几十万灵珠,想来暮周宫是不差这些,不如陛下允臣一诺罢。”
“不过一件衣裳,文魔君的一诺可是万倍重于此的。” 雪若卿拂了拂袖,目光落在文君身上,缓缓道,“罢了,命侍女换了就是。子时过半,夜半微凉,折子就不批了,明日辰时,正殿前见。”
不必了?文君愣了愣,应了诺。步回寝殿时,却见元碧带了两位神侍,候在殿外。
“见过魔君。”
“女官客气了,可是有什么指点?”
“陛下方神音传信命我等带了些衣裳至魔君寝殿,都是崭新的,款式倒都不旧,魔君若还看得上眼,可以换着穿穿。”元碧笑笑,将文君引至衣橱旁,拂袖,衣橱门啪地打开,一叠叠新式衣裙出现在文君面前。
“这些都是……魔族的样式?”文君有些吃惊又有几分莫名暗喜。
“不错,文魔君。”
“居然都很不错的样子,女官有心了,”文君上前摸了摸衣服的衣袖,忽然呆住了,“这些,不会都是,
天蚕银丝的吧?”
“正是了,”元碧挑了挑眉,回忆道,“适才小神与陛下送换洗衣服,陛下取了月白的天蚕银丝寝衣,并圣谕小神,将魔族样式的天蚕银丝样式,一并取了与殿下。”
“陛下真是大方,”文君心不在焉地赞叹道,眼珠子已经快掉进衣橱里头了,“元碧女官啊,这些衣裳若是我穿过了,可以带走吗?”
“自然,既然交给了殿下,随意君上处置。”元碧乐了,揖手告退。
这么多,这得……上百件吧。文君话都说不出了,躺在榻上傻乐,这得多少座山的灵珠啊,这得多少个西山神女万年的编织裁剪啊。
文君这个梦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