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卿迹》昔时靡初

6、又见天虞

　　这盏茶喝的很是忐忑。茶是好茶，天虞最好的茶山上最新鲜翠绿的那种茶尖儿；人是美人，六族公认的第一绝色，不入凡尘高高在上的神帝陛下，只是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刺激。
　　“陛下以为，澈少主此次，可是有人于背后操控？”文君直言，反正自己都是来辅政的，倒不如展开了说。
　　“魔君此行，真是为辅政而来？”雪若卿吹了吹盏中茶水，递将过来，神情平淡地将文君那盏换了过去。
　　文君心里一动，虽说自己这盏茶没喝过，但由陛下为自己吹凉茶水也不合适呀，哈哈……不不，莫要走神!
　　“陛下虽为提起此事，但文君身为臣下但于情于理，都该为圣上的六族着想。”这话算是说得滴水不漏了罢，真不愧是自己，三世的锻炼，很有成效。
　　“于理的确不假，于情又如何说起？”雪若卿的声线依然冷淡，好似鬼族寒域，万顷冰原，终年不化。
　　于情，哈哈，能说的大概有十个藏书阁？文君心里苦笑，不过，逝者如斯夫，不必恒念于心。
　　“于情，文君常常以陛下为榜样，心中只盼一生治政能有陛下之万一，崇拜陛下是文君一生的事业，故陛下若有半分好坏，文君必定心痛如割。”文君真诚的望着雪若卿，就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魔君还真是，赤诚之心。”雪若卿眉头微皱，看来是雷得不轻。
　　“雪澈之后，的确是有人操控，不过，你可以放心。”

　　你可以放心。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陌生啊。
　　那年桃花烂漫时，大周朝王室开了春社，书数骑射都倒腾起了比赛。她记得自己本想在射箭赛上一展身手，好巧不巧，前一日把脚脖子给扭了。而那一日的奖品一整盒雪莲，她想赢来，送给阿耶。文君垂头丧气地跟自己的小跟班抱怨，却见雪若卿一身素简银衫，握着弓走来。“殿下不是要参加辩议赛吗？”
　　“本宫改变主意了。”雪若卿目光扫过来，落在文君不太利落的腿脚上，道，“你好好休息，我必赢得头奖，送你。”
　　想来文君认识雪若卿三世，这话是为数不多的狂傲之言，然而此后的一句，才是真正落在了文君心上。
　　“我在，你可以放心。”

　　“嗯，我相信殿下。”
　　“陛下一言九鼎，臣下信服于心。”不知怎的，回忆照进现实，显得格外荒凉。
　　“六族上书的折子，并不算少，内阁早有批选，呈过来的只是顶要紧的一部分，分甲乙丙三个层类，你自今日未时起至初恒殿批注乙丙两类，若有要务，需与本座一同出宫处置，辅政期间，魔族政务，交于你麾下官员处置，不可同时插手两处。”雪若卿低头喝茶，从容吩咐道，言毕，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文君不明，却很自然而然的要伸手去握，雪若卿轻笑一声，收回半只手，只堪堪捏住文君的指尖，道：“为防魔君反悔，还是立下藤曲之誓。”
　　“好。”你是君子翩翩，神女世无双，上位者高贵至尊，我又有什么不能依从的？文君笑笑，却见雪若卿眸子血丝微染。这位陛下不常有情绪缠绕，若心中有情绪起伏，会凝于眸中血丝几缕，文君疑惑，难道自己乖乖立下毒誓，这人还觉得不够？
　　陛下情绪不佳么？是否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发生了，说来让臣也分担一二可好？文君张口预言，呆了几秒，却发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发不出音。但她知道，自己好好的，只是……
　　不必了。
　　“你这是怎么了？文魔君，怎的愣在此处？莫非这誓言你立得不情不愿？”雪若卿长睫微颤，眸中光彩流转，虽是冷清，却是极美。
　　“没有，没有，臣下失礼。”文君强颜欢笑道。
　　“那就好，明日旬假，静梧殿既无朝会，你与我去人族一趟。”
　　“是。”文君行礼告退，留下雪若卿一人在原地琢磨。
　　这个文魔君的确是，相当古怪，若曾与自己有旧交，为何又处处疏远的意思？况且好歹也是，位列六族尊长，那为何台面上的事情，总像是斟酌不定的模样？
　　雪若卿摇了摇头，竟是无解。
　　“水青。”
　　一身官服的女官不慌不忙的赶来，揖手请安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把乙丙类的折子一律交给文魔君，另外，交代元碧，正殿西厢房的墨晶阁子，拨给魔君住。”
　　水青有些吃惊，又高兴起来，道：“墨晶阁子可是清凉处，又在正殿侧，陛下还是很看重魔君啊。”
　　“看重？”雪若卿望了一眼水青，六族之中，八荒之内，与自己有几分私下交情的人屈指可数，敢于猜测自己所想的更是几近于无，这家伙自自己为嫡公主时便留在身侧，初时辅助嫡公主学业，后来辅助政务，如今虽为内阁首席女官，却与元碧这位内务总管迥乎不同，前者快言快语，后者兢兢业业，说实话，雪若卿也不知为什么至今还留着这个小神女在身边，神帝陛下需要的，应该是完全畏怕崇敬她的臣下，或许因为，有的时候她说的话很有意思吧，“看她批上半月折子，出上几回公差，还能活蹦乱跳地待在此地？怕是早早地要回魔域去。”
　　“陛下说的是。”水青面颊上莫名染了笑，雪若卿心里相当不解地瞟了她两眼，道：“你有话要说？”
　　“不敢，只是用心二字，只怕陛下也没悟明白。”
　　雪若卿心里一动，握了茶盏便摔在水青裙角，道：“你这小神女，本座迟早罚你去九穹渊吹那儿的万年魔风。”
　　水青倒是不惧不怕，嬉笑道：“陛下玩笑话，水青这样能干，陛下怎么舍得？”
　　“下去。”雪若卿低头，给自己重新斟了一盏茶，淡然道。
　　“是陛下。”

　　文君被水青亲自请到墨晶阁的时候，仿佛看到时间倒退了几年，初夏时分，月上梢头，牡丹花开满庭。暮周宫中，两人相对而坐，指尖棋子黑白分明，局中两军厮杀激烈，局外荔枝甜饮烹于炉上。文君嗜好甜食，自从来了天虞，便央着雪若卿添了好多甜食点心，不然，这偌大的宫殿里拿的出来的也不过是一盏酽茶，暮周宫的饮食风格如同它的主人，清淡寡然，虽然确实是养人心性。
　　“魔君且在此住下，半个时辰后请往初恒殿批改书折，”水青安排了神侍们打扫和布置，脸上挂着笑与文君道，又扬手唤了晚膳，请文君好生吃些。
　　“女官有心，文君感念于心。”文君抬眸瞅了一眼案上的菜品，颇为吃惊，荔枝甜饮、糯米团子、红糖花卷，这些点心竟然没改？
　　“女官，本君听闻暮周宫饮食素来清淡，没想到也是偏甜腻的多。”文君假装不解的开口道，却见水青颇解人意地点头道：“本是那样，似乎是几年前有位贵客来此，陛下便添了这许多，后来，陛下也不曾要求改过来，或许是惦念故人吧。”文君心里情绪起伏，表情却是淡然的：“或许陛下日理万机，顾不来这些罢。”
　　水青却是不甚同意般，一边请了文君上席用晚膳，一边回忆道：“倒也不是，陛下于小事上还是有上心的，譬如这暮周宫，本名为耀宁宫，当年陛下还是公主殿下，自人族历劫归来，却执意要改为暮周宫，储君易宫名岂是小事，可陛下与先神帝硬是争了许久，非要定下来。”
　　文君心跳得很快，若非修行高，必要被水青看出破绽。暮周，慕周，文君历劫时，为武将之后，曾于沙场驰骋，败敌军七十里，周王闻之，大悦，赐周姓，封侯关中。慕之于周，慕之以周，将后才高，中人不当。这是当年大周朝广为流传的诗句。
　　难道这人，自第一世起便于自己有情？怕是多思了罢，文君苦笑，若真的这样，她又怎么会在第一世灭文家全门，又囚禁自己足足七年呢？